神坛之囚/无声之言(57)
"天亮。"
"你不困?"
"困。但停下来就会想别的事。所以就一直查。"
杜宇郴放下铅笔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把其中一杯放在任亦谨手边。"今天不用查到天亮。今天先到这里。"
任亦谨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你以前帮他整理这些税务材料的时候——他让你看过所有文件吗?"
"有些是他让我整理的。有些是他放在桌上忘了收。我看到了就记住了。"
"你记住了多少?"
杜宇郴想了想:"存单上的账号、某些转账备注栏写的人名、一些公司名字——我能记下来的都在那张纸上了。"
任亦谨看着那张写满了铅笔字的速写纸。那些看似零碎的数字和名称在灯下连成一张密密的网。他突然说:"你这些年在C-17里面——他让你看那些文件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攒这些东西?"
杜宇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攒了也没用。我不知道攒来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手里也握着一点东西,也许有一天我能走得安心一些。"
任亦谨伸手拿过那张速写纸,仔细折好放在活页夹里。"那现在这些东西有用了。"
杜宇郴抬眼看他。"能把他送进去?"
"能。还需要一些交叉验证。但你攒的这些东西,是他自己喂给你的。"
窗外的夜很深了。他们坐在茶台边喝完了那两杯已经温掉的牛奶,然后杜宇郴把活页夹合上放进抽屉,抬头看了任亦谨一眼。"明天你过来的时候,我告诉你他过去三年跟哪几家画廊走账最频繁。我见过他签给那些画廊的合同。"
"你记得合同号吗?"
"不记得。但我记得签合同那天他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和签完字以后情绪是好是坏。你到时候看我描述的样子去找——"杜宇郴停了一下,"信我,我能帮上忙。"
任亦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杜宇郴站在茶台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支写满了字的铅笔,指尖沾了一小片铅笔灰。"你说过你查了四年。那后面三年——我跟你一起查。"
连续几个夜晚,画室的灯光都亮到很晚。
他们从朴文硕那条洗钱链入手,分两头推进。任亦谨负责查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资金流向,杜宇郴负责回忆朴文硕在公司事务里不经意间暴露过的细节。每天傍晚任亦谨带着新查到的东西到画室,两个人把各自的信息合并比对,每一笔可疑转账的源头和去向都慢慢浮出水面。
第五个晚上任亦谨在电脑上调出了一张新的股权穿透图。那是一个他之前查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关联的名字——某位岭北当地地产商的妻子出现在朴文硕公司一个几乎不对外公开的股东名录里。任亦谨核对那个名字和相关公司的登记信息时发现了一条时间线:那家地产商的一笔资产在朴文硕的画廊以"艺术品抵押"的形式挂账了三年,实际上那笔挂账背后的钱流向了朴文硕境外账户用于购买杜宇郴的画作。艺术品抵押只是一个壳,真正流通的是钱。
杜宇郴听完以后在速写纸上画了几条时间线,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他在那张速写纸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然后说:"他跟我说过这个人。他说'艺术需要资金支持,而资金需要正确的人脉'。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原来是钱从左边流到右边,走的路经过了他的掌心。"
"这条链如果有完整的资金流水佐证,性质就变了。"任亦谨在电脑上把这几条新关联标注成醒目的颜色,"不只是控制学生的问题了。"
杜宇郴看着他电脑屏幕上那片逐渐变红的色块区域,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吗?"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他背后的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怕那些钱流来流去的源头追不到底。"
任亦谨想了想。"我更怕你下周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我拿不出足够重的东西来保护你。"
杜宇郴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任亦谨放在键盘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你保护我的方式不止一种。你查到的这些东西也是保护。你写的那篇稿子也是保护。你在门外等着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忙到凌晨三点。杜宇郴画了三张速写,把朴文硕过去五年里与那位地产商相关的六次会面分别标注了时间、地点、当天朴文硕的情绪状态和他口中提到的具体画作名称。任亦谨把这些信息输入自己整理的资金流向表之后,一条横跨五年的循环路径清晰了起来——朴文硕的画廊为地产商提供艺术品洗钱渠道,地产商的投资回流到朴文硕的境外公司,境外公司再以高价拍下杜宇郴的画作来抬高朴文硕关联藏品的市场估值。循环里的每一环都嵌套着杜宇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