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78)
朴文硕的笑意缓缓落了下去。他看着杜宇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但极其稳定的冷光。"你刚才说的——关于你母亲在信中提过的那段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真的?"
"真的。她去世前一个月写给我叔叔的。她让我叔叔在我成年之后把这封信转交给我。但我十八岁那年,他们在处理遗产公证时,这封信被夹在家庭信托基金的旧文件里暂时封存了。直到上周叔叔那边才从旧档案里重新调出来。他读完信之后直接联系了我。他说——"杜宇郴停了一下,"他说我母亲在信里写'让他走他自己选的路。如果有人拦着,你帮他把路清出来'。"
朴文硕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说话。他看着杜宇郴的脸——那张他看了七年、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的脸——那道平静的、笃定的、不再有任何畏惧痕迹的轮廓。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自己也才知道。"杜宇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在念一句他已经等了很多年才说出来的话,"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过去七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那幅画和那些合约本不该被你扣下?"
朴文硕没有回答。
杜宇郴也不再等他的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背对着朴文硕走向那扇深灰色的铁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我会带他走。那幅画我也会带回来。你有五秒钟时间确认你手上还有什么能拦住我的东西——如果没有,我走了。"
他推开铁门,走进了下午三点零五分的秋光里。
巷口的风比之前更凉了。他朝着任亦谨描述过的位置走去——穿过三个路口,看到那座红砖旧厂房侧面挂着"岭北印染厂"的老招牌,然后他看见那栋楼二层靠左的那扇窄窗后面站着一个人。任亦谨的手贴在那扇蒙着灰的窗玻璃上,正朝着他微微抬了一下手。
杜宇郴在那栋旧厂房楼下停住了脚步。他仰头看着那扇窗,看着窗玻璃后面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知道任亦谨的眼睛被蒙了一整个晚上,他的手腕上可能还留着束线带的勒痕。但他站在那扇窗后面朝他抬手的姿态和平时一样,稳定,笃定,像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在巷口约好的见面。
杜宇郴推开楼下的安全门。他沿着楼梯快步走上去,每级台阶都被他踩得准确而轻快。走到二层那扇铁门前时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是他问这座建筑管理员要来的备用钥匙,在挂断那通电话之后的四十分钟里,他已经提前做完了这件事。
铁门被推开。任亦谨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口,微微偏过头来看着他。晨光从窗格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还未走完的距离上。那几步距离在杜宇郴眼里铺展开来,像一幅他画了太久终于等到落笔的旧稿,每一个步骤都已在心里预习了无数次,此刻终于可以真正地、不再隔着时间地走过去。
他走过去,走过那几步的距离,站在任亦谨面前。他张开双臂把任亦谨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脸埋进任亦谨的颈窝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收得很紧,紧到像要把所有流失的体温都重新聚拢回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腰背到手臂,像是终于抵达了一个他能允许自己开始崩塌的地方。
"你在这里。"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你在这里。"
任亦谨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杜宇郴贴着他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轻轻颤动着,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面终于开始融化,底下常年封闭的溪流正在缓慢地重新流动。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我一直在。"
杜宇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的手臂收了更紧,像在确认这个拥抱可以在此时完全放开力度、不必再有任何保留地收紧。他太像一个淋过太久的雨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躲进去的屋檐,然后停在那里不再往前走了。
"我过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杜宇郴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上来,被衣料和温度模糊了边缘,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走得比现在慢一些。"
"那你会一直在吗?"任亦谨问。
杜宇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上还挂着一小粒没有完全干透的湿意。但他看着任亦谨的目光是亮的,像深秋雨停之后第一缕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
"会。你走了我也会跟上去。"
任亦谨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那颗还没完全干透的湿痕。手指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停在他嘴角的位置。"那你不用再想了。我走不快的——因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