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82)
"那份录音——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出来?"
"等他先动。只要他先动,我们就有理由把整个链条同时递出去。他的版本和我们的版本会在同一天面对同一个群体。而我们有他亲口说的话、他亲笔签的字、两个独立证人的描述——他的版本会比我们的薄很多。"
杜宇郴把茶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整理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念头。"我跟陈蔚然和宋礼打过招呼了。她们说如果有任何正式场合需要她们出场——她们会在。"
"她们愿意公开露面?"
"陈蔚然说她可以用化名出书面证词。但她不介意自己在不署名的情况下被描述为前学生群体的一员。宋礼说只要不直接点名是她本人,她可以提供一份基于她亲身经历的匿名陈述。"
任亦谨看着杜宇郴。"你跟她俩——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没有。但她们在回信里写了一些话。陈蔚然说'我很惊讶你居然还能记得我的名字。我以为那几年里我只是一个被用过就忘了的编号'。宋礼说'如果你真的把那些东西递出去了——请替我们这些早走的人说一句我们当时说不出口的话'。"
他停了一下。"我当时只回了一句话:'我会替你们说完的。'"
任亦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变化。
"那我们替她们说完。"
两天后的下午,朴文硕的回应如预期般到达了。
任亦谨在星辰传媒的办公室收到了陈主编转来的一封律师函。律师函措辞严厉,声称杜宇郴此前签署的公开承认书存在程序瑕疵,签署过程是在"信息不对称和非自愿条件下完成"。函件末尾附有一份补充声明草稿,要求杜宇郴在限定时间内撤回之前的承认书,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
任亦谨把那份律师函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他注意到函件里没有提及陈蔚然和宋礼的名字,没有提及录音的存在,没有提及任何他手里已经掌握的第三方证据。对方在赌他们手里只有那份声明本身,只要把程序瑕疵说成胁迫,就可以翻盘。
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他发了律师函,说你那份声明是被胁迫签的。我们准备好了。"
杜宇郴回了四个字:"那就发吧。"
第二天上午,一份由律师事务所正式提交的完整证据包通过正式渠道递送了出去。证据包包含以下内容:那份签过字的公开承认书的扫描件及其签名的笔迹鉴定;朴文硕在那次电话中亲口承认长期扣留杜宇郴画作的录音和完整文字转录;陈蔚然以化名出具的书面证词,详述她学艺期间从朴文硕处受到的同类型行为;宋礼以匿名形式提供的独立陈述,描述了朴文硕对教学关系界限的系统性模糊处理;杜宇郴母亲那封信的完整复印件,以及信中提到她儿子成年后可由监护人自愿选择去留的相关段落。
证据包被同时递送了三个方向:负责朴文硕名下关联公司工商合规的监管部门、岭北艺术协会纪律委员会、以及一家曾经跟朴文硕有过多次合作的行业媒体平台。
递送完成之后任亦谨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深秋的阳光落在窗台边上,把一盆绿萝的叶片照成半透明的翠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办公室的座机响了,是行业媒体的编辑打来的。"任记者,你们发来的那份材料我们初步看过了。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那段录音的声音在技术上是可以辨识并且没有后期剪辑痕迹的吗?我们能不能联系到那位化名证人来核实部分细节?"
"可以。"任亦谨回答。
挂断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他在等一场风暴。这场风暴会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吹来——从监管部门的约谈通知到协会纪律委员会的初步审查,从媒体同步发布的报道到舆论场的集体关注。这场风暴会在短时间内重塑一个已经维持了二十年的稳固形象。
他低头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媒体的核实电话打过来了。你的画室今天下午会有人来采访,你如果不想露面——"
杜宇郴的回复隔了不到一分钟:"我在。采访让他们来画室吧。"
任亦谨看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然后打字问:"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杜宇郴回了一行字:"说他们等了太久的那句话。"
那天下午的采访比任亦谨预想中更安静。两名记者和一位摄影师走进画室的时候,杜宇郴已经坐在窗边了,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他没有刻意准备什么,也没有回避任何问题。他只是在回答的时候会偶尔停顿一下,看一眼窗外,然后再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