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223)+番外
游樵常年驻扎边疆,和家里联系很少,也没有送走过长辈这样的经历。
她不知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不是还有两日吗。
不是舍不得我被训吗。
不是说还没和我算账吗。
他心脏仿佛被死死攥紧。
血和肉拧在一处,然后爆出鲜红的、淋漓的汁来。
一片狼藉。
痛不可遏。
贺缺心里的“等等我啊”念了无数遍,出口的却是另一句离题万里的话。
“雪下大了。”
于是游樵也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女将军的视线望向屋檐外。
“是啊。”
她说,“……今年真是下了不少雪。”
这段对话很短。
因为门被推开了。
两个等在外面的人同时向前一步。
白鹭舟出来的时候神情复杂地撇了贺缺一眼。
“她和你有话讲。”
贺缺进去的时候,姜弥还躺在榻上。
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不管是贺缺的脚步声还是他已经靠近,姜弥都没有发觉。
只有当温热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姜弥才意识到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
“来啦?”
“……这时候不是你在那儿躲我躲得厉害的时候了?”
语调轻快。
那人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
也可能是说话了。
但姜弥却是听不见。
但姜弥没有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她从自己看不见那一刻开始便知晓了前因后果,趁贺缺出去,请白鹭舟帮了个忙。
“我现在还不能昏迷,阿舟。”
姜弥温声说,“我还有话没和他说。”
“我还在这儿呢,我说的,你又不是今日就撑不住了!”
白鹭舟双眼通红,“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讲?你们一日日在一起,话也说不完吗?”
而姜弥只是笑。
……要真是一日日在一起就好了。
她想。
少时桀骜,因为拧巴和自以为是的苦衷分开那么久,后面又不知道秉持着什么坚持,一点心意也要欺骗自己,导致明明心意相同,却错过了这么久。
“是啊。”
她说,“所以趁我还没彻底倒下之前,再让我多说两句吧。”
“也只有你能帮我了……阿舟。”
白鹭舟再也忍不住。
女孩子泪水蜿蜒而下。
她这些日子和姜弥朝夕相处,最清楚姜弥的身体。
那根本不是治愈,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五感丧失。
那只是一场趁自己还没力竭前,最后的弥补与告别。
去见了害了她二十年的仇敌。
带回了被她忘在雪夜的爱人。
仅此而已。
贺缺不知道两人的对话。
他蹲了下来。
高了姜弥一个头的人蹲下也不容小觑,但年轻人却试图将自己蜷得更小些,视线和根本看不到的姜弥齐平。
然后将脸贴在了女孩子冰凉的掌心里。
“……我来了。”
他本想好好说话的。
但一开口就沙哑。
“你说你还有账没和我算,现在要骂我了吗?”
但他也不等姜弥开口,索性一股脑全说出口。
“是,我就是记恨他,我就是烦他,恨不得他死,尤其是这件事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将他千刀万剐。”
“别看他了,别恨他了……你和我成亲,你看我不好吗?”
他应该是想一口气说完的。
但太委屈也太痛苦,所以在一半就开始哽咽。
都是无赖的孩子话。
但又不全是真话。
他的真心和恐惧藏的太深,以至于姜弥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直到今日才看清。
年轻娘子由着那人讲完,指尖才动了动。
那是个抚摸的手势。
她没有理会贺缺方才的控诉。
“你知道吗?你说我去世的梦其实不算离奇,因为我也做过一个梦,在你那一模一样的梦境之后。”
“做了整整二十年。”
瘦削的人望着他。
她唇角带笑。
“我死了二十年,润暄。”
那话不啻惊雷。
“我当时确实是死了,也确实埋在关外。”
她说,“是你带兵来,说要带我回家。”
女孩子的眼睫微微掀动。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对你动过心。”
贺缺猝然抬首。
但姜弥已经瞧不见他的失态了。
她早就爱过他。
那份爱来源于青梅竹马,扎根于少年相守,因为疾病和少年傲气而猝然断裂。
它在做鬼的那二十年里变质,但终于被颠倒的阴阳给予重新破土而出的机会,于前段时间,于现在终于出口。
“我看你的时间比你想的长很多,贺缺。”
“从生、从生到死,从肉身……到鬼魂。”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贺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