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识静静地听着。

“以后，我们都得带炭去上学了，天冷了烧火炉。到时候可以在炉子边上烤白薯吃。”

“教室真能烤白薯吗？”李识想到炉子烤白薯的画面，轻轻咽了咽口水。

“当然能了，可香了！”

“嗯。”

“老师最近夸我了，说我上学不迟到了，作业做的也很好，说我期末好好考能拿奖状呢！”

“嗯，到时候要贴到墙上。”

“对了，我妹还问你呢。说李识哥哥怎么还不来？她现在话可多了……”

李识的眼泪又慢慢蓄满眼睛，亮晶晶的。他赶紧用袖子擦了。

“算了，我不说了。”康山雪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搓搓冰凉手，喃喃道：“我得回去了。”

门缝外的伙伴越走越远，李识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出来了。他真想跟他一起走，去上学、去山上、去摘枣，去哪里都好，就是别躲在这个房子里。

他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回院子，脚步慢慢停下，弯下腰捡起脚边的半个玻璃瓶。他恍惚想起康山雪捡石头扔麻雀的样子，忽然攥紧手里的酒瓶，胳膊高高扬起，拼尽全力向着院墙外面扔去。

“哐啷”一声落了地，他又弯腰捡起别的什么，一个接一个的，向外面扔去。

屋檐的阴影下许文秀静静站着，半个身子躲在门扉内，看着那又大又圆的月亮，正映照着孩子小小的、倔强的脸庞。

康山雪正赖在床上，屋门“吱呀”一声响，父亲踏着特有的沉甸甸的脚步声走进来。

“起来。”父亲喊了他一声，跟着一个鼓鼓的纸团落在被子上。康山雪揉揉眼睛坐起来，拆开纸团，里面竟然包着三块糖。白色的糖纸上画着一只兔子，另一边写着 “大白兔”的字。他凑近闻了闻，奶香奶香的。

他把纸团展开，看见里面用圆珠笔写着隽秀的字——康山雪 （收）。

康山雪激灵一下从被窝里爬起来，找到小刀，兴奋地把三块糖小心地切开。他先跑到东屋，给爷爷奶奶嘴里各塞了一块；又跑回堂屋一侧，给灶台前的爸妈一人一块；又拿出半块，他回里屋，塞到了还在被窝里哼哼唧唧的康山雨嘴里。小姑娘闭着眼睛吧唧两下嘴，忽然睁开，含混不清地嘟囔：“甜的，爱吃~”

康山雪还剩最后一块，没舍得吃，用原来的糖纸重新包好，穿了外衣小心地揣进棉袄兜里，抬腿就往门外跑。

“康山雪！”

父亲的厚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康山雪刹住脚，扭头看他。父亲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烟雾缭绕中他重重叹口气说：

“别去了，人家搬走了。”

康山雪愣在门口，手插在棉袄兜里，攥着那半块奶糖。上两天他们还隔着铁门说过话呢。

“去哪了？”

父亲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

康山雪径直走回屋里，坐在椅子上，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低头默默看着那半块糖。

妹妹吃完了糖咿咿呀呀闹着还要吃，父亲披了军大衣提着水桶出门了，母亲给他面前放了一大碗粥让他慢点吃。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李识不属于这里，迟早会飞去外面的世界里翱翔，但绝不能像没人要的小狗一样，趁着天黑，低声呜咽着离开泥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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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树木与河流

康山雪在镇上的小学读了四年级。学校比村里的大很多，操场也更宽阔了，他住进了集体宿舍，大通铺，十几个男孩挤在一起，早晨起来抢着用几个水龙头洗漱。

初春的某个周六，康山雪罕见的住在了学校没有回家。他向镇上的同学借了一辆旧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奔向某个村子。但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他不确定李识是不是还在哪里。

李识走了以后，他试着跟老师打探李识的消息。老师告诉他，他跟母亲搬去了另一个村子里的小学，应该住在亲戚家。

问了好多个人，绕了几条错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小院里。他刚要开口问有人吗？偏房虚掩的门开了，李识端着脸盆正要往外倒水。

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同时愣住，又同时笑了出来。

李识瘦了一些，个子也高了，下巴尖尖的，还是一样的白净。他的衣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剪的短了一些，不像小时候那样。

“康山雪！你怎么来了？”李识眼前一亮，放下水盆跑到院门口，声音里满是惊喜。

康山雪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来找你玩啊。”

许文秀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看见康山雪也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她赶忙招呼他进屋，让孩子坐在凳子上休息，又去找杯子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