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手下留情!(81)CP
许进说这些话时心中并无愤懑埋怨,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谦和:“想必谢大人也知道了,明年我大概要被调去广东提学道署了,走之前能有幸和您同游一趟,也算无憾了。”
谢长风下意识握紧了袖袍中的手,宋泯取了起居录的誊本又没用,他怎会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什么意思。
是对先帝的敬重,更是对他的照拂。
陛下这是在避免自己和先帝那些流言蜚语又在众人心中重复提起。
可通知李太傅连夜入宫谈话这事,他却是第一次知道。
脑海中思绪万千,眼前忽然一阵沁心的凉意,一枚小小的雪花正巧落在他眼见,转瞬即逝化作了冰水,谢长风抬头:“提学副使?不用你管赋税催征,也无需你管那些刑狱诉讼,只要做好眼前事,一步步走,以你的能力升上来并不难。”
“况且提学副史主掌一省的生员考核,对你日后的仕途发展大有用处。”
许进:“也算阴差阳错,当年您帮了我府试的考核,如今我下放至地方,管得竟也是这些事情。”
“我当年去临安是为了银矿的事,若不是那位知府冒犯了我,哪怕知道当地徇私舞弊,我也不会出手。”
“你们这些书生就是脑筋太直,太笨,我一个宦官,帮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日后的官场之路还长着,若人人对你一分好,你便要还十分的真心,怕是活不过而立之年。”
谢长风说话从来都这么直,在他看来,许进这样的读书人实在太过愚笨,自己不过只是做了一件没有任何风险的事,甚至不是为了他,只不过在不经意间帮了他一把而已,哪值得他记这么多年。
若他有这么天真,怕是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进却不以为然,哪怕听见谢长风说自己短命也并不生气,他取下那顶黑色的圆帽,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比起小心翼翼活到七老八十,在下更愿意为有意义的人和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只求日后不会后悔。”
“宦官也好,太监也罢,这世上戴面具的魑魅魍魉比比皆是,别人我不知道,但谢督主您,至少不是将自己藏在面具后面的侩子手。”
“许大人,在下希望等到你从广东回来那天,还能说出这番话,”谢长风看着这个过于比起从前稳重不少的年轻人,内心并未有多感动,只是难免软下了语气,“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
“做到这三个字,在下在京都谢府,等着你升任回朝的那天。”
谢长风站在同许进平级的台阶上拱手举至额前,朝许进面前一推。
那双清瘦的手暴露在冬日暖阳与满天飞舞的雪花之中,许进站立良久,将这一幕牢牢刻画进自己脑海中,然后躬身回礼:“承谢大人吉言,在下一定竭尽所能,不知若真有那时,能否上谢府讨要一杯清茶?”
谢长风的声音宛若消失在空中,他又恢复了那副恣意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被许进牢牢抓住。
“若那时在下尚且活着,就亲手为你斟一壶茶又如何?”
太狂了。
且不论提学副史好歹是四品大官,若许进历练结束,在下面修得圆满返回京都,那必是直指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官。
这样的身份,也不过能侥幸从他手中得来一个亲手斟茶的机会。
可见他平日里有多傲气。
不过看他平日里对李太傅等人尚且毫不收敛的脾气,倒也是他谢长风能说出来的话。
难怪那些文官都不待见他,恐怕除了陛下,没人能让谢长风另眼相看。
许进不是那些端着身份的文官,听了谢长风这话,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豪气地答道:“那就一言为定,届时还请谢大人一定以茶相待!”
谢长风没再回答他这句话,他既然已经开了口,便必定不会出尔反尔,也无需再向许进承诺一遍。
只不过这朝中做官,世事多变不能预料,不知真等到许进回来那一天,他谢长风又身在何处?
雪下得愈发大了,落在光秃秃的树枝顶上,一束暖光升腾至头顶,慈宁寺的红墙黛瓦同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相拥。
谢长风呼出一口热气,凝神望着远处寺庙偏殿的牌子。
上边刻着几个描金的大字——“度一切苦厄”。
那牌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爬上绿绿的青苔,盛着数代人悲苦欢欣的香火气息早已与其融为一体。
谢长风心中一动,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指引,他忍不住地在纷飞的雪花中转过身去。
一层又一层边缘不齐的石阶顶上,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帝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最上面,宋泯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不描任何花纹的油纸伞,风却微微飘荡,将郢德的发丝扰得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