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她篱下(11)
不像这里,空气里还隐隐浮动着崭新的木料气味。
闭上眼,既没有田埂上的犬吠鸡鸣,也没有邻里间的大呼小叫,安安静静的,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卢朔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地抽动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打开了自己从老家一路背回来的包袱。
包袱里没什么贵重东西,有一只他爹以前削给他的木头小狗,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一条他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一件他娘给他打满补丁的褡护,以及一双他娘早早缝给他爹的新鞋,等他爹服完役回家就能穿。
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舍不得放弃,比如家中的农具、桌凳、箱笼等等,只是自从他娘去世后,这些东西便被叔婶拿去用了,而他还得靠叔婶养着,只能沉默地看着他爹买回来的农具在叔叔的手上挥舞,他娘托人打的桌凳被堂兄弟的身躯占满,而那几个原本放着他们一家衣物的箱笼,里面已经重新塞满了叔婶和兄弟的衣物。
至于他爹娘的衣物,自然是在山上的墓里。
所以叔婶让他上山砍柴,他从无怨言,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在墓前呆很久。
那天下山,他背着柴禾回去,看到屋门口站着村长和几个军伍打扮的陌生男人,不由一愣。
而他的婶婶一看见他,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急忙走向他,一边帮他卸柴禾,一边喜道:“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贵人都等你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的叔叔搓着褐黄的手掌,对领头的男人嘿嘿笑道:“大人,这个就是草民的侄子,卢朔,自打他爹娘走后,一直都是草民在照顾。”
直到那一天,卢朔才知道,原来他爹不是简单地战死,而是为了保护主将而死。
宣国公要带他回京,叔婶自然不敢不从,点头哈腰地欢送卢朔。只是当宣国公让卢朔收拾一下行李时,他们就显得有些紧张了,目光牢牢地锁着卢朔的步伐,仿佛生怕他把家里那些大件儿也一并带走。
卢朔看了一眼被叔叔紧紧攥在手心的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默不作声地整理好了包袱。
宣国公问他:“就这些?”
卢朔点点头:“就这些。”
他余光看见叔婶悄悄松了一口气。
卢朔带着宣国公又上了趟山,去看爹娘的坟墓。
宣国公郑重地给二人上了香。
卢朔仰起头,问宣国公:“以后我还能回来吗?我……我总要给爹娘扫墓的。”
宣国公道:“等你长大了,自然可以,那时候你衣锦还乡,也是给你爹娘争光。”
说罢,宣国公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村长,道:“村长正好在此,便做个见证,方才卢家夫妇已答应我,会重新修葺卢朔父母的坟茔,这样以后卢朔回来拜祭也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卢忠为国捐躯,是大义之士,村中不可怠慢。”
村长忙道:“是是是,大人尽管放心,草民一定督促他们,马上找人重新修坟。”
宣国公这才颔首。
……
卢朔站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找了个柜子,把包袱里的那些东西仔仔细细地存放好。
他揉了揉眼睛,刚关上柜门,便听到外面添庆在敲门:“公子,热水烧好了,小的们能进来吗?”
卢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进来吧。”
添庆和来寿抬着个空浴桶进了门,身后还跟了两个挑着热水的水房小厮。
屏风隔出一块空地,小厮们把热水倒进桶里,添庆在一旁问:“澡巾、胰子等物都给公子备好了,公子可需要小的服侍?”
卢朔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添庆:“那小的们便先下去了,公子有事再喊即可。”
一群人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卢朔走到屏风后,望着满满一大桶热水,抹了把脸。
他脱了衣裳,迈进水里,把自己埋在了水下。
……
因为昨日已经洗过,身上并不脏,加上知道其他人还在等自己洗完好收拾,卢朔只简单泡了泡,擦洗一番,便起了身。
他换上另一套麻衣,打开门,左右望了望,没看到添庆和来寿的身影,便猜测他们可能在耳房待着,便准备去跟他们说一声,自己洗好了。
也许是为了方便他们及时听到主人的喊话,耳房的门窗并没有关起来,两个人的对话模模糊糊地飘了出来。
“添庆哥,刚才外面喊你过去拿什么啊?”
“夫人让人按照卢公子的尺寸去成衣店现买了几件衣裳过渡,等会儿他洗完了,我便给他送进去。”
“唉,真是命好,一下子就成了老爷的义子了,他爹这命卖得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