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她篱下(88)
长长的队伍自防守严密的城门口拐出,一下子便撞进了一个光彩陆离的世界。
天悬银盘,地铺灿锦,铁锁星桥,火树琼花。
长街两侧,是桂树玉兔、锦鲤长鲸、青狮白象、莲花玉蟾……千万盏灯火高悬,交织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排排跑马灯骨碌碌地转着,在绣屏上投下变幻的剪影,与沸腾的人声融在一处,令人如坠迷境。
车上高台的女伶已开始舞蹈,舞姿轻盈灵动,袂带翻飞,时不时从袖间挥落金黄的桂花,引发人群阵阵欢呼。
贺兰佩恍惚地走,恍惚地看,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本能地接受。
激动的人群被卫队隔在两侧,贺兰佩看到被长辈架在脖子上观看的稚童,看到蹦跳着想要看得更高的少年,也看到试图往前挤却遭其他人呵斥的大人,还看到在人群后方窜来窜去趁机兜售布鞋的小贩,专卖给那些被人踩掉鞋的倒霉蛋。
这些灯,这些人,这些画面,此前她只在画上见过。
但今天,她亲眼见到了。
不仅见到了,还听到了、闻到了、触碰到了。
无数人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却没有停留,她只是二十个提灯仙子中的一个,大家穿着一样的衣裳,拿着一样的灯笼,虽身处灯会中心,却不会有被人窥视之感。
贺兰佩鼻头一酸,垂下头,竟然有几分落泪的冲动。
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贺兰佩回过头,看见紫苏举着灯笼杆,在给她使眼色。
贺兰佩抬起头,看到了路边酒楼二楼,从窗户里探出的一排脑袋。
“爹,娘……”
她喃喃着,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手里的提灯。
“佩儿看见我们了!她终于看见了!”贺兰荣兴奋地叫了起来,一手按着窗台,一手举起用力地挥了挥,“佩——”
刚喊一个字,意识到不能暴露她的身份,然而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喊的,只能勉强喊了声,“喂——”
贺兰佩仰头看着楼上,绚烂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上面每个人的脸。
微笑的爹娘,点头的大哥,因一起挥手而互相打到彼此脑袋的二哥三哥,还有沉静注视着她的卢朔。
贺兰佩喉咙动了动,好想也跟他们说些什么,好想也举起手里的灯笼回应他们,可是她毕竟还在游街的队伍之中,还要保持提灯仙子优雅的形象,不能随性而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又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不能一直往后看,只能回正脑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她走了。”贺兰昌放下手臂,嘀咕了一句。
卢朔沉默着,目光还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游街队伍行来的时候,车台上的仙子翩然起舞,可卢朔却只紧紧地盯住了跟在车后的提灯仙子。
那么多相同打扮、脸覆面纱的提灯仙子,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显然不如其他女伶那么镇定,一直在小幅度地东张西望,像是对周围的景象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若不是紫苏悄悄戳了她一下,她恐怕还没来得及往二楼看,就要错过他们了。
楼上月下,流光粼粼。
她的目光在他们这群人中来回挪动,卢朔不确定其中有多少时间是分给了他。
但是,他们总归是对视过了的。
他缓缓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如果不是周遭太过喧嚣,他怕自己的心跳声都会被旁人听见。
“走吧。”贺兰振道。
贺兰荣:“啊,这就走了?好吧,也确实可以走了,反正也看不见佩儿了。”
贺兰振哼笑一声:“去下一个酒楼。”
“嗯?”贺兰荣一愣,随即惊喜道,“哥,你怎么安排得这么周全!”
贺兰振:“别废话了,这里坐不了马车,跟我抄近路,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于是一群人又立刻下了楼。
章宜珠很久没有这么小跑过了,跑得气喘吁吁,抚着胸口直念叨:“一把年纪了……还得跟你们这群年轻人折腾!”
贺兰宗脸不红气不喘,搀着夫人的胳膊,哈哈一笑:“叫你平时跟我锻炼些,你还不肯!”
卢朔也跟着他们一路小跑。
他并未认真习过武,但就像之前宣国公非要让他学骑马一样,宣国公见他整日埋首书案,不见运动,便要求他每日必须得跑完一里路,打完两套拳才能睡觉,说这样才能强身健体,不然万一成了文弱书生,容易累倒在案牍上。
所以卢朔的身体倒也不错,这会儿跑上一小段路,并不觉多么疲惫。
贺兰振又带他们上了一座酒楼,进了预订好的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