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她篱下(9)
已经看不到那几个人的身影了,贺兰佩慢吞吞地回正身子,往屋里走去。
案上摆着厨房刚刚送来的点心,贺兰佩捻了一块吃,眼睛亮了亮。
紫苏道:“小姐喜欢?那奴婢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以后常做。”
贺兰佩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提起桌上的毛笔,在铺开的白纸上飞快写道:「虽然好吃,但糖油过多,不宜常吃,一旬一次即可。」
紫苏看了一眼,道:“小姐还小呢,多吃几口也无妨。”
贺兰佩却认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紫苏长长地哦了一声,会意笑道:“小姐是换完牙了,怕蛀了吧?”
贺兰佩点头。
“小姐真是严于律己。”紫苏赞道,“二公子三公子到现在还在贪嘴呢。”
贺兰佩又提笔写道:「哥哥们说国子监饭食滋味平平,他们不常在家,偶尔放纵也情有可原。可我一直待在家中,便不能这样放纵,否则便是自堕。」
紫苏看前半句话还在笑,看完后半句话却敛了笑意,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是国公府下人的家生子,只比小姐大了五岁,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小姐从呱呱坠地到逐渐长大的过程。她记得小姐小时候说话又甜又脆,让人听着就觉得仿佛吃了一口枝头上刚摘下的鲜梨。小姐模样讨喜,又聪慧伶俐,从不捣蛋惹事,府里没有哪个人是不喜欢她的。
只可惜,五年前先帝急病而亡,老爷和兄长因继位人选而产生矛盾,搬出了国公府,在京中一处普通宅院住着。
宫廷政变来得太快,又因两方实力相近,混战了整整三天三夜,宫门前兵戈不歇,普通百姓根本不敢出门。
就在老爷在宫里为太子厮杀的时候,年仅六岁的小姐许是受了换季影响,忽然开始发热。
家中有备药,可几帖药下去,都是短暂退热之后,又重新发了起来。小姐一开始还会难受得哭泣,后来烧晕了,连哭都不哭了。
夫人心急如焚,可外面一片兵荒马乱,哪里找得到大夫?更何况他们一家支持皇后与太子,待在家中还有护院保护,万一跑到街上,遇到了贵妃一党的兵马,岂不是完蛋了?
于是小姐就这么吃着不见效的药,硬生生地烧了三天。
三天之后,政变落幕,太子如期继位。
夫人托人往宫里给老爷送了口信,老爷得知后大惊,立刻向太后求了个恩典,带了太医前往家中诊治。
太医说,治是可以治,几剂猛药下去,总能把人救活。只是烧了这么久,恐怕会留下一些遗症。
老爷和夫人都说就算烧成个傻子也认了,但还好,没变成傻子,只是再也说不了话了。
紫苏想,若是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也就算了,可小姐都已经六岁了,能记很多事了,甚至还会背一些诗文了,突然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是老天无眼。
紫苏曾无意中听到过老爷跟夫人忏悔,说难道是自己不该掺和进皇家之事,所以老天才会降罪于他的女儿?可他的女儿又有什么错呢?
也许是因为这一份愧悔之心,即使是当了宣国公,成为皇帝倚重的权贵,老爷也没有再纳妾室,生下其他孩子。
而小姐本人,在经过了最初的急躁和痛苦之后,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仍是会笑,只是笑得少了些,也仍是会跟家人亲热,只是却不太愿意跟他们一起出门了。
紫苏记得小姐以前最喜欢被夫人抱着上街玩,还会去其他人家府上串门,说些吉祥话,从各家长辈们那里讨糖吃。
现在她再也不去那些热闹的地方了,时常待在家里,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看书。
又因为大多数时候都需要靠写字才能沟通,但写起字来又实在麻烦,所以小姐除了必要的问答之外,一般也不爱主动找人聊天。
有时候紫苏都不太知道小姐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小姐可能是看的杂七杂八的书太多了,不撒娇说正事的时候,就会流露出一股成熟的口吻。
可瞧她的外形,分明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呢。
贺兰佩又吃了一块点心,然后指了指还剩最后一块的盘子,再指了指紫苏。
紫苏:“谢小姐,奴婢等会儿也来尝尝。”
见贺兰佩起身往内室走去,她跟在后面,服侍着贺兰佩脱衣脱鞋上床。
平时午后小姐都是要小睡一会儿的,今日为了等老爷他们回来,便没睡,这会儿是该困了。
紫苏给贺兰佩掖好被子,放下帷帐,又扫了一眼悬挂在床头的银铃,道:“小姐醒了便唤奴婢。”
她家小姐不能说话,要喊人只需拉动银铃下栓着的线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