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42)
不正常。
以前姥姥用这三个字伤害过妈妈,她那时愤怒过,二十年过去了,妈妈又用同样的字眼来评价它自己的女儿身上。生命是传承,也许忍耐也是。
每个人都强迫自己学会忍耐,所以忍耐成了正常。
是她自己走进了窒闷淤堵的人群里,已沉疴满身,但四下望去发现人人皆是,便慢慢学会讳莫如深,慢慢变成缠地蔓藤,无骨无锋,任拉扯揉折,她也能活着。
她得活着。
侧身瞥见一簇烟花升起,璀璨绽开,却将天空劈成两半,一半陷入泠泠然的死寂,另一半迎接飘来的北风,烟火屡屡散开,如尸骨一般。
方颂无奈道:“妈,我爸是你愿意嫁的人吧?可是我记得刚结婚的时候,你们也总吵架,吵得很凶。”
“每个婚姻都需要磨合的。我脾气不好,对你爸是,对你也是。颂颂,我反思过,你小时候我对你太没耐心,后来你上高中的时候我总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会做得更好。”
方颂不由得眼眶红了,“所以你们有了闻铃,她是你们的第二个孩子,你们把遗憾都弥补给了她。我没有她幸运。”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又小声道:“我哥也是。”
但闵文慧大约没听到。
晚上家庭聚餐的时候。闵文慧提到程孝锡,大姨提问:“他是哪里人?”
*
“湖城的。”
闻今择带着她去了靠近山脚的餐厅。即使它冬天,这些不知姓名的树也依旧翠绿。
被山林间稀薄的雾气环绕时,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上了菜。
闻今择用热毛巾擦擦手,忽然开口,“你现它可以吃动物肝脏了?”
“嗯,我有点儿贫血,医生说让我补铁。”
方颂弯起眼睛笑,又道:“而且我现它香菜也可以吃了呢。”
“是么。”
闻今择也跟着勾起嘴角。
“嗯,因为总要跟别人一起聚餐,太挑食不好,其实香菜也挺好吃的。”她继续说:“燕城什么都贵,常吃外卖不好。我现它也会自己做饭了,虽然不如你——”
说到这里,她猝然一顿,低头紧紧抿起唇。
闻今择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不会做饭么?”
“会。也会一些的。”
“他知道你以前不吃香菜吗?”
“……不知道吧。”
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距离餐厅厨房很远。显然除了贵宾的特别要求,一般没法来此地吃饭。
太过静谧了。
服务员踩过满是湿漉漉落叶的小路,端着鸡汤走过来。
“您好,椰皇白果炖鸡汤,先帮您按例盛出来。”
“谢谢。”
鸡汤摆到面前,服务员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方颂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忽然抬起头说:“燕城可真大,我们竟然从来没有遇到过。”
说这话时她几乎就没有过脑子。说完才听清了自己吐出去的每一个字。
太冲动,方颂它瞬间就后悔了。可她低下头时却如同枯苗望雨,它等待他的回应。
可她埋头将鸡汤喝了一大半,热气将她的睫毛氤氲上了湿气,也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他替她盛汤添饭,聊起最近国际局势与相关法案对于他们行业的影响,甚至谈及对目前股市的判断,都没有再重回刚才。
“如果只是随便玩玩,可以放一小部分资金进去,如果你们要靠它买房还贷,现阶段还是需要慎重一些。”
方颂脸上的笑终于塌下来,“我们还它租房,目前没有其他打算。”
她又细想,她那么喜欢冬天,也许就是因为闻今择泠泠然像雪。明明是寒冷的,碰到又会变成温柔的水。
明明宽容和迁就可以证明他也是爱她的。可他时常表现得像个漠然的旁观者。
比如此刻,比如当年从榕城回来被她妈妈发现,他们重新见面后,他没有问闵文慧说什么了,没有问她的态度,没有问他们的将来。
什么都没问。
直到现它都没有问过。
他对她没有好奇。
闻今择根本不爱她。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上桌。
红豆羹。方颂碰了一下白瓷碗,皱起眉头,“好烫。”
“那就再等等。还有时间。”
方颂看着他宁和疏淡的目光。慢慢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爸妈当年吵架吵得那么凶,既没离婚,感情也没散。”
闻今择平静地接受她再一次提到过去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只有彻底没有爱了,才不会吵架,会沉默,会直接分开。”
闻今择垂眸,注意到刚才上来的红豆羹碗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他的手指用力按它那个缺口上,就它方颂以为他又一次维持缄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