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57)
可闻今择依旧义无反顾。
郭子铭坐在他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最后说道:“我发现你他妈真是个不撞南墙不知道什么叫疼的人。”
他笑笑,对方很快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孩儿似乎要为了他放弃工作,他反应竟颇为得意,大大咧咧说,“行啊,那你回来吧。”
闻今择垂下眸,走去窗前把窗户打开。方颂曾经也对她的妈妈说过类似的话,当初她要休学一整年,闵文慧为她担心,在他的楼下等待女儿,等来的却是方颂说为了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的誓言。当初他站在楼上,也是这样开着窗户。他看到怒不可遏的闵文慧给了方颂一巴掌。
他那时以为她第在天不会来了。可次日,她如约出现在家门口,没哭,脸上没有痕迹,一切如常。
他的妹妹学会骗他了。
她长大了。
闻今择下定决心离开她。
在葬礼前夕,闻振民曾经主动与他谈话。
闻今择率先提到余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了许多年,从他爷爷还活着开始。那个老人一辈子都为了“信誉”在字活着,当年从建城下乡来到羚城时,被余家所救,欠了人家一条命,后来余家穷困,他给了他们一笔钱,还保证他的儿子将来会娶余家的女儿。
闻振民的命运在还没出生前就被写好,他反抗过,可惜他的父亲只是说:“你不娶她,我的老脸往哪儿割?”
有人为了自己活,有了为了自己的脸面活。
闻绶山的面子毁了余莲的一辈子。她是个没见识的女人,闻振民受够了与她整日的鸡同鸭讲,他们很快离婚,当年在小城镇里,离婚并不多见。余家老人死后,余莲的哥哥逼她再嫁,嫁给了凉城一个五金店小老板。再婚后,她接连生下两个女孩儿,丈夫家不愿意,逼她继续生,余莲不答应,两人频繁争吵。闻今择找到她时,那个男人已经不常回家,邻居说,他外边有了女人,就算回来夫妻两人也是打架,打了十多年。闻今择担心自己的贸然相认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只能先给了邻居一笔客观的钱,让他资助她们母女三人。
只是,闻振民多年后提起余莲时,已经情绪漠然。
在重新见到自己的生母之后,闻今择对于父亲的恨意在一点点减弱。他已然看清,自己内心对于不相干人的淡漠正是承继于父系。
他们的话题来到了方颂身上。
闻振民似乎也什么都知道了。
父亲的反对不如闵文慧那般愤怒强烈,他只是说:“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就是在伤害她。”
当时的闻今择踌躇满志,康庄大道已经为了开了门。即将付出的辛劳,汗水,没日没夜的数据和研究对他而言算不得困难。他知道,自己能带方颂离开,去哪里都可以抵达,没人能拦得住他的脚步。
直到他真的失去了一条腿。
大洋彼岸和博士站的合作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放弃了他。
从手术后醒来的那些日夜,他不知道究竟还没开始就失败和幻肢痛哪个更令人绝望。
如果说告别时,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那就是对不起。闻今择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立场不定,如果不是他先迈出第一步,根本没人能动摇他的心,哪怕是方颂。如果他真的是铜墙铁壁,那么方颂的人生就不会飘荡不稳。他对不起她,把她从安定正常的家庭中拖出来。
某些时刻,闻今择是嫉妒妹妹的。
闵文慧当初发现了他们的关系,他什么都不门,也不会门。因为没有人与他血脉相连地爱他,他早晚是会被抛弃的。
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一次又一次的考试是闻今择能牢牢把握的,剩下的所有选择题中,他都是落下的那一个。
闻今择曾经坚信过,情感不过是镜花水月。即使再美,也不过是缥缈动人的月亮河。
那年,方颂不顾一切地回来找他时,闻今择至今都难以形容心底的狂喜。
他想亲吻她,想把她嵌在身体里,想要她听到自己说:“欢迎光临。”
*
欢迎光临。
望云川门前的雪扫净了,他们找到一个红色防滑垫铺在门外台阶下。
上面写的就是这四个字。
方颂抬起头,“我去收拾行李了。”
他低头颔首,“准备走时告诉我,我会来送你。”
“好。”
闻今择重新回到会议室讨论本年度项目。时间来到一点半。他时不时低头看时间,直到外面的秘书敲门。
“请进。”
“闻总,不好意思打扰您。”
“没关系,进来说。”
“您妹妹……方小姐,已经要离开了。”
他太阳穴狠狠一跳,眉心蹙起。准备起身时,只觉一阵眩晕,他扶着桌角,抬手示意会议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