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6)
方颂生起一丝尴尬,阿姨绕过她,拿了两个新的牙刷包装袋。
她细细地扫过他的脸,点点头。
“好。”
“谢谢。”
方颂又开口,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指哪一件事情。
“嗯。”
*
方颂没去吃完饭,她洗了澡,吹干了头发,去外面的草坪前找了个木椅子坐下。
大雪后的夜晚比平时亮。
天空是紫色的。
闻今择高中毕业后,户口就迁出了家里。他在大学里兼职挣外快,假期也不回来,听说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住。
方颂高一那年寒假,期末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她不敢也不想回家,花掉兜里所有的钱,坐了一整晚火车去燕城找他。她没手机,自己的那个被妈妈锁在柜子里,下了车借列车员的手机给闻今择打电话。
幸好她能记得他的手机号。
冬天早上亮得迟,他从市里赶过来的时候天还未亮透。
他跑得有些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蹙紧眉头,“你怎么穿这么少?”
方颂心想她哥真是个好脾气的人,连生气都这样温柔。
他把她带回了出租屋。又老又旧,一圈圈电线裸露在外面,连厨房和厕所都是和邻居共用的。阴冷冷的楼道在燕城这样干燥的地方浸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霉味。但方颂觉得很不错,昨晚火车上同车厢的中年男人打了一晚上呼噜,她现在倒头就睡,迷迷糊糊醒来时,身上盖着被子,她哥站在窗户边,正在给人打电话。
“你们放心,她在我这里,好,我知道了。”
她坐起身,见他收了线,揉了揉眼睛,仰头问:“你要骂我吗?”
闻今择无声地叹了口气,“饿不饿?”
方颂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我爸的电话吗?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先吃饭。”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腿。走到楼道的简陋厨房里,剔骨,切姜片,将鸡肉微煎,倒入料酒和水,最后放入胡萝卜块,把锅盖盖上,将火调大。之后倚在门框上。
她一动不动。
方颂坚持要一个答案。
“我过年能待在你这里吗?”
闻今择回头,看到了她小猫一样圆滚滚期待的双眸。
他无奈摸了摸她的头发,退让道:“我今年过年回家。”
她露出一个笑容,立刻道:“那我要跟你一起回。”还没等他开口,她举起三根手指,“我把作业带来了,我可以在这里写寒假作业。”
当年高考还分文理,她已经决定学习文科。即使她的语文成绩并不好,方颂总是将阅读理解做的一塌糊涂。每次拿到一摞卷子,她常常先将所有小说一样的阅读节选读完,至于每句话表达了作者何种深意,她一概不知。
闻今择对着她的阅读答案一筹莫展。他高考是当年市里理科第二名,且不偏科,是语文都能考130分的变态。
她拖着下巴,“我真不理解巴金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看,就像评卷老师也看不懂我写的作文呢。”
他将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作文最后面老师用红笔写了四个大字。不知所云!
方颂抬起头,眼眶忽然有点儿红,可她吸了吸鼻子,却板着脸硬邦邦地说:“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凭什么说我跑题。”
闻今择把她的卷子搁在桌子上,坐在她的对面,房子太小了,她的膝盖碰到他的小腿,“方颂,你小时候玩过过家家吗?”
“玩过,怎么啦?”
“再玩一次。”
“什么意思?”
“这次扮演一个好学生,好好考试,考到燕城来吧。”
方颂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不会再有人给你定下标准答案了。”
“哥,所以你也在演吗?”
扮演一个省心的儿子,可靠的哥哥和完美的优等生。
他笑了笑,反问她,“你觉得呢?”
他是一本难读懂的书。
她坐直,“你会一直留在燕城吗?”
他没回答。刚才在锅上煮的鸡汤开了,冒出的热气将锅盖顶得啪嗒啪嗒响。门口有个抱着好些个箱子的快递员气喘吁吁地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
闻今择去楼道里把火关了,将鸡汤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放在她的面前。
可方颂推远,盯着他的眼睛,她总是这样固执,“会吗?”
闻今择望向她,筷子在空中停留数秒,然后说:“会,我会的。”
*
她好像一直都知道该如何让他败下阵来。
方颂坐在冰凉的木椅上时,静静地想。
她差不多已经有将近十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但过了时间,胃里空空的,反而感觉不到饿。
面前是草坪,被中间的小径分割成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