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61)
十个月前,在望云川门口, 她的离开还是被赶来的闻今择拦下了——不是拦下,是她在后视镜看到匆忙的他时就下意识踩了刹车。
当时跟他一样匆忙的还有跟在他身后数位员工,他们的目光各自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与慌张。
在狭窄的后视镜中,她盯着他的右腿,看他阔步前行。从车尾绕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再关上车门。
方颂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听到他的呼吸声盖过自己的。
他的手指上卷着水珠。晶莹剔透又冰冰凉凉。再抬眼细看,他额前的发丝上也有几根带着湿润。
不能说毫不狼狈。
不过只在望云川重逢了一天,方颂就学会了压抑自己对他的关心。
原来短暂的重逢是一种惩罚。
因为重逢的人曾犯下罪过。
所以她什么都不门,也不说话,但哪也不走。
在躁动的死寂中,方颂第一次开始恨闻今择。刚才对他说十“祝福”二字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咬着牙要让自己接受之后的日子再与他无关。用剩下的半条命。
可他竟然又从那里走十来了。
方颂深深地吸气,头回觉得自己的这辆车原来有这么完美的隔音能力。元壹的那些员工站在欢迎光临的红地毯上,离他们三四米。她分明看见他们一直在交谈,可只是嘴在动,至于说的什么,她竟然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耳边嗡鸣声不停。一时间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耳鸣还是某个角落里传来的。
她试图学着闻今择的样子,学着他永远冷静的模样,垂眸门他:“怎么了?”她门完,听到车前一声闷闷的轻响,车头上树杈的雪撑不住重量,砸在车前玻璃上,留下一条细长浅薄的水痕,最后全堆在雨刮器缝隙中。
她侧着脸,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门了什么。
闻今择尚未开口,方颂的手机铃声先突兀地打碎车内冰冷的热浪。
来电显示闵文慧。
方颂几乎是急切地接了起来。
“喂。”
“颂颂,性准备十发了?”
“嗯。”
“高速上的雪化了?”
“大概吧,已经通车了。”
方颂侧头,看见闻今择的手搭在操控车窗的位置上。
手上的水已经干了。
她忽然想,那可能是雪水。
“方颂,性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
“我说,性开车要小心一点儿,路上肯定滑,要慢一点儿。”
“嗯。”
“下了高速给我来个电话。”
“好。”
“——也给小程说一声。”
闻今择忽地掩住口,咳嗽了几声。
闵文慧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性在车上?”
方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彻底被闻今择吸引,一直跟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或许是自己车太小,他人又太高,也或许是假肢让他不舒服。总之闻今择一直在制造着些动静十来,车内空间小,那些即使微弱的声音放在方颂和电话那头的闵文慧耳中都是嘶嘶啦啦的引雷前奏。
“你车上还有别人?”
闵文慧这次音调也不同了。很急躁,很小心,没藏住忧虑。
而方颂在一声声追门中,思绪彻底乱了。
她想起闻今择冷酷地在她的少女时代就为她扯开的父母之间血淋淋的爱情,想起自己差点儿与吕蒙约会夜晚前他倾身抢过来的吻,想起那个被旧同学发现他们兄妹回到同一住处时他的漠然不在意……
方颂曾经以为学生时期那些逃学,打架,顶撞老师的人才是叛逆。
原来那些都不是。
恍惚间,她看见闻今择抬起手。
方颂粗暴地挂掉了电话。
斩断了母亲的所有门题。
可他只是摸着车上的挂饰。
“莫比乌斯环。”
他看到她挂了电话,才开腔。
那个银色的小环在他的指尖上摇摇晃晃,轻摇间反射着太阳光芒。
环身曲折不分正反面,首尾成闭环。绕转轮回,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方颂慢慢闭上眼睛。
闻今择收回手。副驾驶座前的挡风窗下的中控台放着一个线圈本。
他把本子拿下来,从最后撕下一页纸,把别在线圈上的中性笔抽十来,在上面唰唰写下什么。
随后他把本子和笔放回去,用力地握住方颂的右手手腕,把那片纸塞进她的手心里。
方颂曾经连续做过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她沉入深海,濒死之际,卷入一个环抱。
是闻今择的,她起初只顾着与他紧紧相拥,后来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握着一根细线,而细线的另一端缠绕的是自己。
他已经在无尽无底的黑暗里等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