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114)
章舜顷陷在这团昏黄光晕里,微微佝着背坐在榻上,脸颊的酡红尚未褪尽,眼底却恢复了几分清明洞彻,只撩起眼皮看了眼卫骁,便道,“她不肯来是么?”
卫骁垂头丧气,讷讷道,“是属下无能。”
章舜顷沉默半晌,油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去找她。”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他身形晃了晃,踉跄两步,几欲向前栽倒。
卫骁大惊,慌忙上前去搀扶。章舜顷却一摆手,勉强站稳,“没事。”
夜风一吹,脑中的混沌似乎被驱散些许,几步来至弗筠房门前,门扉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章舜顷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门,“弗筠。”
无人应答,只有草丛里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鸣叫。
放在平时,他约莫站一会儿便会识相离开,可今夜不同,体内醉意肆虐,烧掉了平日的理智。
他目光一转,突然移向旁边那扇简陋的支摘窗,伸手试了试,窗棂果然应手而开。
下一瞬,银白如水的月光,随着窗扉洞开倾泻进黑洞洞的屋里。
一个因醉酒而不甚灵活的黑影,笨拙地翻进了窗户,接着就听见一阵咣咣铛铛连绵不绝的声响,还夹杂着男子抽痛吸气的嘶声。
一盏油灯毫无预兆地亮起,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肇事者。
章舜顷狼狈地瘫倒在地上,那个他亲手打好的简易木质架格被撞翻在地,架格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七零八落滚了一地,所幸多是陶木所制,不至摔碎。
不远处的床榻边,弗筠端坐着,身上外衫齐整,连头发都一丝不苟,跳跃的火苗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大人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章舜顷面露些许窘迫,从地上爬起,手忙脚乱地去扶那翻倒的架格,又蹲下身,一个个去捡拾滚落的瓶罐。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蹭到弗筠身侧坐下。
这一出惊天动地的意外,让他残存的酒意也跑了大半儿。
弗筠睨着行动自如的他,“大人这不是好好的么?卫骁跟着大人不学好,谎话倒是张口就来。”
章舜顷眉头蹙起,将手掌虚虚盖在腹部,声音虚弱道,“我胃里难受。”
“芸娘早就备好了醒酒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大人去厨房里自取便是。我要歇息了,大人请回吧。”弗筠板着脸,伸手就要送客。
章舜顷仍坐在榻上岿然不动,仔细地打量着弗筠,心中困惑愈发浓重,迟疑问道,“你在生气么?”
“从来只有大人对我生气的份儿,我哪儿敢对大人生气。”弗筠阴阳怪气道。
章舜顷彻底糊涂了,白日里,明明是她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去给那个五大三粗的罗冬亲昵挽袖,他心里憋闷得要炸开,却什么都没说。
怎么到头来,她反而生气了呢?
章舜顷本就十分憋屈,借酒浇愁反而浇得浑身难受,好不容易拉下脸来找她,却又被冷脸相对,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给我甩脸子的时候还少么?”
弗筠讥嘲地笑了一声,“大人现在倒是不装了。”
“我装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出去。”
章舜顷如坠云雾,恼怒跟疑惑五五平分。他用力揉着发胀的额角,拼命回想白日的一切。
登岛后,她对自己虽不算热络,但也算和风细雨,变故皆始于她给罗冬挽袖那一刻。
他拼命回想当时的细节,突然间,混沌得如同浆糊的脑袋,被一道无形的激流冲开,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那时她落在罗冬手臂上的眼神,闪动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光芒,赤裸,直白……竟跟那些肌肤相亲的深夜里,她看向自己身体时如出一辙。
他抬眼看向弗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你不会是看上那个大块头……的身子了吧?”
弗筠足足愣了半晌,面上表情纹丝不动。许久突然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笑声,笑声越来越显,直笑得前仰后合,肩膀耸动。
章舜顷更加云里雾里。
弗筠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了笑声,她转过头看向章舜顷,面无表情道,“我就是看上他的身子又如何?我如果去自荐枕席,他应当也不会拒绝。”
章舜顷脸颊残余的酡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绞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仿佛嫌这把刀子捅得不够深,还要再拧上一把:“那样正好也趁了大人的意,省得你总惦记着,要把我丢回窑子里去,岂非两全其美?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晚吧。”说罢,她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仿佛真要把话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