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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友良缘(136)

作者:知堇 阅读记录

章舜顷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翻涌。

他不过是依仗官身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竟也能带来雪中送炭般的暖意。

夜色中,他不免思索起自己为官的初心来。

往昔,他操持权柄,大刀阔斧,行事往往追求斩草除根,雷厉风行之下,杀伤无数。

其中究竟有几成是为了一己的政绩与官场声望,又有几成是真的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后者,可北上这一路走来,见证底层辛酸不易,那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开始轻轻动摇,颤颤巍巍,至今几乎要山崩地裂。

因怕弗筠介意,他故意藏起自己的嫌弃、不悦、不满甚至怨怼,换上一层处变不惊的皮。

他伪装得很像,骗过了弗筠,可骗不过他自己。

毕竟那些阴暗的念头,确确实实存在过他的心中。

他一度不解为何有人会把自己的日子活得那般糟糕,认为十有八九必是奸懒馋滑所致,甚至有时想他们活该如此。

说是为民请命,他心里其实连真正的“民”都看不起。

他是天之骄子,与民之间隔着万丈深的鸿沟,偶尔一时兴起施舍些嗟来之食,享受众人拥趸,好似那时“民”才重要。

或许正如金陵百姓所议论得那般,他跟父亲章守约是一样的,权术之欲大过治世之心。

对自我的认知被颠覆后,他竟生出些无措之感。

仿佛忙碌了大半辈子精心铸造的华丽宫舍突然崩塌坍圮,眼前只剩一片废墟,他不知该如何重建,充盈胸腔的尽是无从下手的茫然。

“大人?”

突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眸稍微动了动。

弗筠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正歪着头探看他,“发什么呆呢?他们都去刷碗了,大人难不成要偷懒?”

章舜顷如遭当头棒喝,灵台清明。

是了,何必空对着废墟惘然?路总是在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兴奋地抚掌道,“对,先从刷碗开始。”

弗筠满脸疑惑,“啊?”

章舜顷并不解释,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回了驿馆。

厨房院子里,陆洲和卫骁已刷洗完两口沉甸甸的铁锅,正埋头对付那两摞半人高的碗碟。木桶里的井水冒着寒气,凌仙蹲在一旁,将刷好的碗一只只沥干余水。

弗筠自然加入凌仙的行列,余光瞥见章舜顷挽起袖子,略一迟疑,便学着陆洲的样子拿起碗和抹布,起初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很快便找到了窍门。

冬日的井水寒凉刺骨,不多时,他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手也已冻得通红,骨节分明。

但他不再如往日那般紧抿着唇强作从容,反倒真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弗筠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还不算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等他们将铁锅和碗筷都洗净归位后,月已升到高空,悬在驿馆上空,屋瓦和地上都被洒落一层白霜。

几人搓着冻僵的手,呵着白气,准备回驿舍歇息,寂静的深夜里,旁边马厩突然响起马匹响鼻。

弗筠便往旁边马厩处扫了一眼,眸光一一掠过驿马,突然轻声开口道,“是不是少了一匹马?”

闻言,几人纷纷望向马厩,心中默数,发现却如弗筠所言。

谁会趁着夜色赶路呢?

他们面面相视,皆面沉如水。

“情况不对,我们要不要夤夜离开?”卫骁开口道。

章舜顷看向陆洲和卫骁,问道,“你们熟悉这里的路么?”

陆洲和卫骁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他们此行,所见沿路之景,几乎都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冬日草木稀疏,连遮挡之物都没有,更何况今夜月色如此之好,若是莽头逃亡,简直就是自曝行踪。

弗筠沉吟道,“我们或许可以问问那帮流民。”

章舜顷点了点头,“好。”

生恐打草惊蛇,他们特意从后门绕至驿馆门前。

那帮流民仍靠墙睡着,但毕竟露宿街头,又是寒意瑟瑟,睡得并不安稳,听到脚步声趋近,便有人睁开了眼,见来人是那帮施舍白粥的年青人,眸中的警惕之意瞬间消散。

听明他们的来意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干瘦老汉挣扎着坐起身,热心地指着西北方向,“往那边,约莫二十里地,有一片低矮的山地,山坳子多,能藏身……”

几人道谢后,不再耽搁,立刻返回住处,简单收拾紧要行囊。弗筠和凌仙正欲爬上那辆马车,章舜顷便对卫骁说,“别用马车了,骑马快一些。”

弗筠下意识回道,“可是我们不会骑马。”

“又没说让你骑,上来。”章舜顷跨在马背上,冲她伸手。

弗筠稍作犹豫,便将手心递给了他,身子骤然腾空,后背贴上温热紧实的胸膛,马鞍却有些硌得慌,她挪了几下都没找到舒服的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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