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35)
面前是一座由砖石和了石灰浆砌成的砖石墙,眼下边角处已经露出一个明显的缺口,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散落的砖石堆在一旁,显然是胡六方才的手笔。
眼下,他这个亲儿子便要钻进这个洞中,去问候自己的母亲。
可真是荒唐。
章舜顷上下打量着胡六,据说此人乃京城摸金校尉行当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除了上回弗筠吩咐的那次,你们先前可来此处盗过墓?”
胡六听出他话里别样的意味,哼了一声,“咱做盗墓贼也是有讲究的,一不碰皇室,盗了得闹出动静来,不好处置。二不碰善人,大长公主殿下生前常于灾年设棚施粥,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章舜顷仍是看着他,目露审视,“你们上回没动墓里的东西吧?”
胡六抱起胳膊,扭过头去,“上回来只为了验尸,里头的金银珠宝,我一件没拿,你不信自己进去看。”
章舜顷面色并未因此松缓。
见此情形,周十三忙出来打圆场,“行了,别纠结这些了。”
他又看向章舜顷,不解道,“尸首我上次已经仔仔细细验过了,不会有差的,再验也是那个结果,这回又来验什么?”
章舜顷紧了紧下颌,敛住暗沉的眸色,“我想亲眼看看。”
周十三默了半晌,叹气道,“行吧,那就让你眼见为实。”
他便朝胡六点头,胡六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盗洞不大,堪堪过人,胡六身形灵活,率先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洞中,暖黄的烛光,盈满了原本黑洞洞的墓室。
章舜顷深吸了一口气,亦跟在他身后,爬了进去,问兰和周十三紧随其后。
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寒,带着岁月沉积的霉味,在脚踏进来的那刻,便泛了上来,将人紧紧裹起来,整个身体都被那寒气逼着,不由自主地发颤。
为首的胡六拎着油灯,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走过一条长长的斜坡墓道,穿过那扇早已被撬开的石门,便开至地宫真正的前室。
靠墙摆着一张斑驳的石供桌,桌上的五供蒙着厚厚的尘灰。
十六载飞逝,墙上的壁画已然褪彩剥落,便如那个在章舜顷记忆中渐渐黯淡模糊了的人。
不过此刻,那些早已死掉的回忆,却像山洪一般不管不顾地狂涌入他的脑海,让他久立原地,动弹不得。
直至余下三人身影都消失在甬道尽头,带走了仅有的一点微光,浓沉的黑暗裹着寒气侵袭而来,他才如梦初醒般,抖了抖身子,继续跟着往前。
另外三人已候在拱顶主室,此处空间开阔,足有两丈见方,居中是一座巨大的须弥座石棺床,大长公主的棺椁就陈放在其上,金丝楠木上残留着金粉描绘的云凤纹。
胡六正朝着那棺材作揖三拜,“殿下,您安歇着,咱只是来给您洗刷冤屈来了,多有得罪,望您谅解。”
周十三亦熟练地跟着他身后作揖,章舜顷和问兰只好同样入乡随俗,虔诚礼拜。
而后周十三便挨个儿人发了一浸过醋的面巾,以防尸气伤身。
胡六和周十三将自己口鼻掩好,便自觉上前开棺,这套流程胡六自是熟稔,周十三也有样学样,二人将上回他们原样钉回去的钉子,再用起钉钳一一撬开。
胡六一边撬,一边控制不住嘴上抱怨,“真是多事,费这些劲。”
周十三不由看了眼那位墓主人的儿子,此刻他呆呆地望着这具棺椁,便劝胡六道,“少说些吧。”
将钉子都拔出来后,胡六将撬棍探入缝隙,猛劲儿一撬,绽开一条缝隙,棺盖沉重,两人推未免有些吃力,胡六便不耐地跟那俩傻站着的人招呼,“快来搭把手。”
章舜顷和问兰立刻上前来,四人站在同侧,一同施力推棺,随着覆在棺材上的棺盖缓缓推开,那具陈年的尸首渐渐暴露在眼前。
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即便隔着醋浸的面巾,依旧刺鼻难忍。
当年风华绝代的金枝玉叶,已是白骨一堆。
章舜顷见过母亲下葬前的样子,那时她躺在灵床上,面容沉静,遍体冰凉,毫无生机。
那对于年仅八岁的他而言,是一件相当恐惧的事情。
他害怕的不是母亲的尸体,他知道,哪怕母亲有一日会化作鬼魂来找他,他也会毫不畏惧、毫不犹豫地上前拥抱她。
让他深感恐惧的是死亡这件事,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知晓,原来人是会死的,而且,死亡随时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寿终正寝。
他当时不敢相信,为何在他去围场狩猎前还好端端活着的母亲,那时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母亲,说等他回来要给他亲手做个木雕作为谢礼的母亲,为何突然间变成了一具再也醒不过来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