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52)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朱绍检已熟稔生杀予夺之术,这次他十分强硬地先斩后奏,不给群臣置喙的机会。再者,前朝政事有内阁两派分庭抗礼,在前朝掣住了章守约的肘,近御之事也有司礼监与之抗衡,章守约分身乏术,他耳边也稍稍落得清省。
这正是他从驯兽那里学来的道理,驭下之术像极了驯兽之术,要紧的不是学习赤身肉搏的本事,而是灵活地操纵口中的哨,自有甘愿冲锋陷阵者,而兽场上的兽越多,场面越能打得热闹,他反倒越乐见其成。
朱绍检现下坐在兽苑御座上,吹了口哨子,只听一声极其悠长的哨音响起,带着些许刺耳的尖锐,兽场上两只金钱豹立刻扑向对方,彼此厮杀成一团。
他看了会儿,脑海中不由想起几日前在这里人豹搏斗的血腥场景,那场被逼至绝路的实力悬殊的反抗,在他心中久违地激荡起了水花,眼前这纯粹的野蛮搏斗,与之相较却失去了些兴味,他兴致缺缺地靠回椅背,问道,“这几日广寒殿那边如何?”
广寒殿是安置弗筠的宫室,吉祥会意,便回话道,“前些日皇后来了一趟,章大人也去过几回。”
“皇后?”朱绍检有些惊讶,“她去做什么?”
吉祥道,“许是关切张大人伤势吧。”
朱绍检指尖轻点着御座的扶手,问道,“她俩又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这话吉祥便答不上来了,搜肠刮肚了一番,斟酌道,“许是奉太后之命吧。”
“蠢货,猜都猜不到点子上。”朱绍检不悦道。
吉祥只能咽下蠢货之名,面上讪讪说着“奴婢愚钝”,心里却按捺不住腹诽,皇后为何会对张宁儿多有眷顾,除了那人的缘故还能有谁?陛下明明每回听到那人名字便会生气,还非得一问,如果他如实说了,迎接他的只怕是更劈头盖脸的数落。谁会自讨苦吃呢。
他正在心里自言自语呢,朱绍检又突然起身吩咐,“去广寒殿。”
吉祥只得高唱,“摆驾广寒殿。”
朱绍检步下台阶,看了眼仍在厮杀不止尚未分出胜负的两头金钱豹,脚步未停,道,“这两头豹子中看不中用,赏了宫人吃肉吧。”
吉祥一愣,却只得依照他的命令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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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筠右腿伤得颇重,胜在另一条腿还健全,下地无恙。她受不了躺在床上像个半废之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滋味,便拄着拐强行拖着残躯下榻,以让身体沾沾地气,也好得快些。
朱绍检来时,她正坐在案边看书,是章舜顷给她带来的各司章程草案,他昨日专程去了钦天监一趟见甄嘉和齐欣,二人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心中颇为挂怀,可又无进宫权限,见了章舜顷不免托他带来嘘寒问暖的话,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他给弗筠带来这些解闷的玩意。
弗筠见到这些,随即明白了二人的用心。她监副上任在即,此举便是帮她预先知悉各司情形,不至于到时乱了手脚,眉毛胡子一把抓,这几日,她便手不释卷,看得有滋有味。
见到朱绍检,弗筠立刻强撑着拐棍立起身来,艰难地往外走了两步,想要规规矩矩地行个揖礼,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半条腿使不上劲儿,右臂拄着拐暗暗用力,只能靠左腿勉强维持平衡,稍微弯了弯腰,垂首道,“微臣见过陛下。”
可她许久没等来朱绍检那句“平身”,整个人已开始摇摇晃晃,连拐棍也跟着颤颤巍巍,她忍不住抬头,瞥见朱绍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你这行的是什么礼?朕倒是头一回见呢。”
“请陛下恕罪,微臣有伤在身,礼数不能万全。”
朱绍检哂笑道,“既知不能万全,又摆这些姿态作甚。”
这会儿的工夫,弗筠额头已累出了一层汗,她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佯装和顺,仍是恭敬地等待他的命令。
朱绍检倒没再继续为难她,摆了摆手道,“坐着吧。”
弗筠忙不迭谢恩,拄着拐踮着脚一步步挪了回去,她的身影始终颤悠悠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让人不由为她捏一把汗,然她虽东一脚、西一脚的,却最终又稳稳坐回了椅子上。
朱绍检冷眼看着,面上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就那么跟着她迟缓的步子,慢悠悠地踱步。弗筠在书案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他却一撩袍,甚是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上,衣袍有那么半边直接耷拉到弗筠膝上,她不动声色悄悄挪了挪位置。
好在朱绍检的注意力只在那些摊开在书案上的册页上,他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看,唇畔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开口道,“爱卿重伤在身,仍不忘公务,朕心甚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