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63)
“你说什么?”朱绍检猝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颤抖。
一滴泪从弗筠的眼眶中悄然滑落,啪嗒一声,在宣纸上洇出一大滩水渍,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弗筠却继续往下念道,“这个孩子留不得,正好他邀我私下见面……”
朱绍检已经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弗筠不再低头看字,而是而是抬起头来,看向朱绍检,一字一顿道,“孩子死在了父亲手里,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朱绍检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一下下击打着他的太阳穴,直击得他几乎无力招架,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不敢相信,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弗筠跟前,从她手中一把夺过那卷手稿,死死地盯着那些龙飞凤舞不辨其形的乱字,试图分辨出弗筠是在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可他当然认不出来。
朱绍检一把将那些手稿扔开,纸片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般落在殿内,他俯下身来,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弗筠的肩头,“告诉朕,你是不是在骗朕?”
弗筠冷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道,“这件事,陛下难道不应该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么?”
朱绍检额角的青筋隐隐浮动着,他陷入莫大的自我怀疑,“你说那是朕的孩子?”
他因被凝舒激怒而失手推倒她,致胎死腹中的……竟是他的骨肉?
“你发誓你没有骗朕!”
“我没有骗你。”弗筠声音依旧平静。
朱绍检突然失了力,整个人歪坐在地上,抬手重重地按揉着额角,平素那种唯吾独尊的气质彻底从他身上剥离掉了,终于露出些微凡人的脆弱来。
弗筠面无表情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快意。
毕竟让他痛苦这件小事,却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可凝舒的痛苦呢,谁来替她救赎,没有人了,没有机会了。
许久,朱绍检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弗筠,问道,“你为何要现在告诉朕这些?”
“我只是觉得,陛下作为孩子的生身父亲,应当知晓此事。若非为了这个缘故,陛下也不会答应来见我。”
说完,弗筠便拜倒在地,郑重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民女资质粗陋,实在担不起后妃之位。”
朱绍检看着弗筠纤弱单薄的身躯,冷冷道,“朕这里从没有收回成命一说,抗旨不尊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弗筠缓缓直起身来,挽起了自己的半边袖子,露出了那条疤痕狰狞的手臂,朱绍检不禁蹙了蹙眉。
她没错过朱绍检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点儿异样,反而微微笑了笑,道,“陛下,我曾沦落风尘,早已不是完璧之身,还受过伤终生难孕,亦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眼下更是浑身遍布疤痕,连最起码的色相也没了,陛下见了我的身体只会感到厌恶。我若是入宫为妃,难道不是同样的死路一条么?”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渐阴沉,胸口亦是阵阵发闷,他扯了扯衣领,也不觉呼吸畅快,“你用不着在这里提醒朕。”
“我跟姐姐只有模样相像,性情并不一样,陛下若是将我视作姐姐的替身,是会失望的。”
朱绍检心头窜起一股股邪火,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狠了狠心道,“看来你已经做好了选择。”他从地上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吉祥!”
吉祥进殿后,看到满地狼藉,不由一怔,接着便听朱绍检用冷飕飕的语气吩咐道,“送她上路吧。”
这是朱绍检给弗筠安排的真正后路,倘若弗筠不接旨,那便赐鸩酒一杯,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吉祥百般劝她,没想到还是走进了这个死局,他不禁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弗筠,只见她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刷白一片,惊声道,“陛下,民女的话还没说完。”
“如果还是那些话,倒也不必说了。”朱绍检拂袖欲走。
弗筠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袍,死死地掣住了他的步伐,她不敢犹豫,一口气不停歇说道,“民女不愿做顺妃,却想继续做好钦天监监副张宁儿,请陛下再给民女一个机会。”
朱绍检许是被气到了极处,反而笑了起来,“你是让朕力举一个秦淮河的风月倌儿执掌钦天监的半壁江山?是生怕朕的脊梁骨被那些老匹夫戳不死么?”
弗筠摇头道,“就算要戳脊梁骨,也是戳民女的。就算唾沫星子淹过来,也有民女挡在前头。”
朱绍检早已听惯了弗筠的漂亮话,不为所动,甚至不耐烦地冲吉祥使了个眼色。
吉祥最后看了眼弗筠,只得老老实实领命去取鸩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