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310)
章守约脸上一片阴沉,眼底流露着不屑掩饰的怨毒,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自作自受。”
“是。”黄钧又道,“那可要再安排新的人手?”
“没用。”
黄钧听到这话,立马以为是安排人手一事无用,可看着章守约的脸色,满脸尽是厌弃,顿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太后“没用”,不由嘴角一抽,心想普天之下也就章阁老敢如此骂太后了。
正想着,恰在此时,药炉咕咕响了起来,药汤翻滚着,顶得药罐盖子噗噗作响,章守约不再跟他说话,忙从一片案上取来两块厚厚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药炉从火上取了下来,又娴熟地将炉中汤药倒入一旁的白瓷碗中。
他端起托盘,瞥了一眼仍在一旁守着的黄钧,淡淡地道:“回去吧。”
黄钧一怔,便弯腰将门带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轮弯月挂在远处楼顶的飞檐上,也挂在紫禁城的飞檐上。
太后近来愈发迷恋安息香了,非要燃上一支,否则不得入眠,闻多了安息香,白日里难免也恍恍惚惚的,可夜里总归不再做噩梦了。
弗筠抄完了女教书,太后精神又不好,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为她,她一日倒多了许多空闲,这日太后又早早歇了,她趁着月色尚好,踏着满地银霜,往坤宁宫而来。
沈娴儒此时还未歇息,甚至装束还跟白日一样,一丝不苟,一点儿入睡前的迹象都没有。殿中的烛火燃得亮堂堂的,将她端坐在椅上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白日里她收到了父亲从北地寄来的家书,那封信眼下还捏在她手里,信纸被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皱了。她待不多时便再看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晚膳也没顾上吃,只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封信上前半部分跟寻常家书一样,多是些寒暄之言,后半段却有些不同寻常,说什么父亲亏欠她许多,当年罔顾她的意愿,为了一家荣辱,让她困守后宫,不得自由,夜里思量仍是辗转反侧不成眠,还说她若是不愿待在宫里做皇后,可以回去。
这是什么话?
朱绍检虽然动不动说要废了她,可毕竟还没有废她,父亲这时让她弃了后位出逃,是何意味?
沈娴儒素来知晓父亲的性子,他惜字如金,不会轻易说没用的废话,更不会发这些牢骚之言。依照父女间多年通信的默契,她知晓父亲若是有特意强调的话,会在那些字眼上蘸足了笔墨,她的目光便落在那个粗粗的“归”字上。
京城难不成要起什么风雨?到了让她不得不弃了后位奔逃的地步?是藩王要造反了?还是鞑靼又要卷土重来了?更让沈娴儒不敢深想的是,若是事态真的严重至此,父亲为何不跟朱绍检示警,反而要私下派人给她递家书呢?
正想着,殿外的宫女敲了敲门,启声道,“皇后,张大人来给您请安了。”
沈娴儒匆匆将家书折好,塞进袖中,理了理衣裳,才道,“进来吧。”
弗筠进入殿内,恭恭敬敬地给沈娴儒行了个礼,沈娴儒请她坐下,看她气色甚佳,不似先前那般被太后磋磨得愁云密布的样子,笑道,“你近来倒是瞧着好了不少。”
“太后还是心善的。”弗筠坐下来,浅笑着说道。
沈娴儒眉心一挑,“心善?”
弗筠点了点头,语气不似作伪,“太后再不喜欢我,也不过是罚我抄了抄些书,并没有将我丢进兽苑里,怎么不算心善呢?”
沈娴儒不禁失笑,“你竟是这么比的?”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倘若她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只是罚你抄书么。”
弗筠想了想,诚恳地道,“皇后说得有理。”
沈娴儒看着弗筠,心里却又发起愁来,她眼下确实暂时没什么危险,可她的身份毕竟是个雷,太后三天两头地难为,朱绍检明目张胆地觊觎,她是怎么看也看不出弗筠的出路。
又想起心头悬着的那件事,她忍不住静默了许久,忽而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弗筠,“你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跟?”弗筠立刻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字眼,“皇后要去哪里?”
沈娴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心里斟酌着言辞,弗筠看着她这般反应,心口却突然开始砰砰直跳。
沈娴儒天人交战半天,终是从袖中掏出了那封家书,三言两语给她交代了清楚,便一脸纠结地看向弗筠,孰料弗筠眉眼之间竟逸出些罕见的喜色。
“二十八日,陛下要出宫去天坛举行雩祀,那是最好的时机。那日宫中的禁卫大半都会随驾出宫,各宫各院的守卫都会比平日里松懈许多。”弗筠声音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