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327)
眼见精心准备的这场局,竟被他三言两语化作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朱绍检面色更沉了。
这时,风声渐渐起了,御道两旁的柏树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众人的祭服也被风吹得鼓鼓的,章守约便道,“此处毕竟是祭天之地,不是审问之地。陛下还是龙体为重,早些移驾回宫,勿要为着这些琐事忧心。这些事,都可以容后彻查,臣愿意配合一切。”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雨丝稀稀拉拉落了下来,脸上迅速转换成喜色,像是一点儿也没受这出意外的影响,“天已落雨,可见陛下心诚则灵,今日雩祀竟是好事多磨,有这场甘霖降世,必能纾民之困,彰显君臣同心,臣恭贺陛下。”
他深深拜了下去,便有将近一半的人亦高声喊道“臣恭贺陛下”,那声音从御道边响起,又从昭亨门外滚滚而来,巨大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潮水般朝朱绍检耳边压了过去,显示着这位阁老在朝臣中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即使是在被当面对质的此刻,他依旧能让一半的大臣心甘情愿地附和。
就像是自己搭了台子,辛辛苦苦唱了半天,到头来风头却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
朱绍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已如同头顶愈积愈重的阴云,他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那些恭贺的声音。
那些声音响了许久,才渐渐地消歇了下去,朱绍检耳边仍是嗡嗡的,以至于容嫔那十分微弱细小的声音响起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
“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缓缓地转过头看她,心里那团已经快要燃成灰烬的死火,因着这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又有了些复燃的迹象。他盯着容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容嫔这时不再向先前那样怯懦了,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分勇气,挺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的眼睛,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就问,“谁?”
容嫔没有马上回答,她跪在地上,将身子原地调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那扇洞开的昭亨门,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众人都顺着她的目光也将视线投向那个方位,不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那些跪在后排的官员甚至侧了侧身子,从同僚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
风声呼啸了起来,将御道两侧的柏树吹得东倒西歪,有耳朵尖些的,却从那呼啸的风声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锒铛,锒铛,那声音渐行渐近了,众人心中不禁愈发好奇。
而后,那些跪在昭亨门外的官员,一个个竟惨白了脸,特别是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历经了两朝风雨的老臣,面上的恐怖之色尤甚,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景象。
平日能言善辩的他们竟有好些都结巴了起来,“鬼……鬼”“大大……大”,还有些人扛不住这剧烈的冲击,直接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至于那些年轻官员,虽脸上亦带着惊讶与好奇,但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左右张望着,不明白这些老前辈们为何如此失态。
昭亨门内的百官望见这等不寻常的反应,不禁更惊更疑了,唯有章守约,方才还不动如山的脸上,此刻彻底失了所有血色,垂在两侧的手已经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证,能让这帮老臣吓成这样。
门框里先是现出了章舜顷,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手臂明显还搀着另外一个人,一袭鹅黄色的衣摆露了出来,随之是纤手却高挑的身量,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微弱的锒铛声响,而那张脸,也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缓缓显露了出来。
面若银盘,肌骨莹润,丰姿冶丽,艳若桃李,明丽中含着英气,端庄又不失清冷,任谁看之一眼都不会忘怀的一张脸。
若说朱绍检方才见到容嫔还觉得不甚真切,毕竟中间隔了六年,他作为皇子也只有家宴时才能跟父皇那些嫔妃见上一两面,而且顾忌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并不会细看,可大长公主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认错,而她那张脸简直跟记忆中可谓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认错。
见多识广如朱绍检,此时也忍不住开始结巴了,“皇……皇姑母?”
他话音还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赵吟秋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生生翻了下来,重重地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