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331)
这便是皇位的至高权威。
哪怕证据就摆在眼前,哪怕人人都怀疑那龙椅上的人血统不正,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当那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只要还握在手里一日,便足以吓退满朝文武。
一帮子乌合之众。
章守约望着那个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证据?可经刑部核验过了?何襄已死,死无对证,谁能证明这出自他手?又有谁能证明他的确验过你我三人的血?宣和五年十月十二,我并未受过任何伤,他又从何处取了我的血?何襄一家确系惨死不假,你却偏要将两件事编排到一处,焉能证明二者必然有关?”
章舜顷听他句句诡辩,不禁怒极反笑,“证据自有来处。御医院应当还存有何襄的手稿与手印,自可佐证此医案之真。只是这些须得经过审理,眼下自是不能一一给你掰开揉碎了说。”
“所以你是要把陛下和父亲都下了诏狱,由你来审?”章守约骤然抬高了声音,近乎怒吼,“你这般目无君父、不忠不孝之人,故意编排这一出大戏,存的究竟是什么居心!”
“君父?”章舜顷冷笑一声,“那也得当得起‘君父’二字吧。”
“放肆!”朱绍检厉声喝道,“来人!章舜顷妖言惑众、忤逆犯上,把他押下去!”
叶九等三人被眼前的局面也弄得有些糊涂了,但在他们的职责之内,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人还在位一日,他们便只能听命行事,三人对视一眼,稍稍犹豫了片刻,便上前去押章舜顷。
朱善霄霍然站起,护在章舜顷身前,目光凛然如霜,“你们奉的是皇命,而不是白白占了这个位子的人的命令。就这样不分黑白吗?”
朱绍检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对这位皇姑母的怜惜,此刻也荡然无存了,正要发令将二人一并拖下去——
“善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赵吟秋独自站在那扇棂星门旁,艰难地扶着门框,整个人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她双眼空洞洞地望着朱善霄,一步步走了过来。
“当初那杯毒酒,是我亲手递给你的。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不要殃及我的孩子。”
朱绍检一怔,见她身旁连个随侍的宫女都没有,不由怒上心来,连忙迎上前去,赵吟秋却径直无视了朱绍检,她的眼睛里只有朱善霄一人,仍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朱善霄静静地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我何曾报复你了?我不过是将真相说出来罢了。”
赵吟秋走到朱善霄跟前,伸手寻着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仰头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乞怜与哀求,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慕与憧憬。
那样的神色,出现在一位养尊处优的太后面上,委实有些奇怪。可朱善霄却是心中一动,她曾在更加年轻的赵吟秋眼中,数度见过这样的目光。只不过那时,赵吟秋只会偷偷地这样看她,一旦被她发觉便慌忙敛去,恢复那不冷不热的模样。
如今,她又这样看她了,还是这般不加掩饰的。
朱善霄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异样。
章守约望着二人,面上也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赵吟秋却旁若无人,只定定地望着朱善霄,眼中渐渐沁出热泪来,“我一直寻不着机会跟你坦白,当年的事我也是不得已。我若是想从教坊司里脱身,便只能牢牢攀住了陛下,可是他今日来,明日不来,我也不知他何时会来,可有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只能……”
“哪里来的陛下!”章守约猝然出声打断她,“又疯了一个!”
他不知道,赵吟秋陷入谵妄,在她的世界里,压根儿看不见旁人,听不见旁人,她眼前只有朱善霄,而她的相貌依旧是三十左右的模样,赵吟秋的记忆自然也是那时的。
她的话并未因章守约的呵斥而中断,仍在继续,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积压了半生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只能设计利用了章守约,有了身孕才彻底摆脱了教坊司。我也是在报复他,报复我自己。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别看他现在对你情真意切,等到你什么都没了,没了家世、没了财富、没了地位、没了美貌,他就会对你弃之如敝屣。那些都是假的,你别被他骗了,我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章守约已怒不可遏,一把抓住赵吟秋的肩膀,赵吟秋却死死攥着朱善霄的手,纹丝不动。
“砰!”
章守约的胳膊猛然遭了猛烈一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那一脚是朱绍检踹的,他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五官扭曲狰狞,活像是上元节摊子上售卖的傩面具。他高声嘶吼道,“来人!把他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