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72)
凝舒有一身好厨艺,总会变着法子地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弗筠一直到十二岁,都是粗胳膊粗腿,加上眉心那点儿红,活像年画里的娃娃,憨态可掬。
街坊邻居见了她总忍不住掐掐脸蛋,逗上一逗,她天生笑模样,嘴又甜,没人不喜欢她。
母亲却总觉一个姑娘家,长得太胖了总是不妙,将来不好说人家。
为此,每天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让她在院子里跑圈,她眼睛还睁不开就要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蹬蹬地跑,累得气喘吁吁。
不光如此,每顿饭还要控制饭量,吃了一碗饭便不能再添,她整日里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凝舒见她实在可怜,又偷偷去厨房给她开小灶,反倒比平时吃得更好。
这边消耗,那边补亏,两相抵消,结果一点儿也没瘦下来。
弗筠心想,若是让母亲见到自己现在的苗条身量,她该是高兴的吧。
可母亲听到凝舒惊喜的喊声从房里出来后,见到弗筠时,也是一样的无语凝噎,只一个劲儿地淌泪。情之所染,连原本强忍着的凝舒也忍不住了,拿出帕子偷偷拭泪。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三人一起抱头痛哭起来,似乎要流尽毕生的眼泪才罢休。
“大好的日子,哭什么。”
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弗筠从泪眼中抬起头来,看见了父亲,他眼神里分明也有哀伤,可脸上却挂着慈笑。
母亲抹了抹脸上的泪,也挤出笑容来,“是,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了,该高兴才是,我去跟你们张罗菜。”凝舒也跟上去帮忙。
父亲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书房,献宝似地给她展示自己让人新造的黄铜制六壬式盘,一层圆盘,一层方盘,同轴相叠,象征天圆地方。
弗筠摸了一把上头精雕细刻的篆书纹路,感慨连连,“您的俸禄都花在这儿上头了吧。”
父亲汗颜地摸了摸胡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不也是为了更高地精进自己的本事嘛。”
弗筠笑而不语,转动着式盘耍玩。
“我教你的这些本事,你可没有荒废吧?”
弗筠俏皮地笑了笑,“哪儿能呀,这五年里我一直勤加练习,非但没有荒废,反而进步神速,往后就指望这个安身立命了。”
父亲似是疑惑地皱了皱眉,“这五年?哪五年?”
哦,原来是个梦啊,难怪有这么多说不通的事情。
她刚动心起了此念,顷刻间便天崩地塌,雕梁画栋成了断壁残垣,沦为废墟一片。
再不见任何父亲、母亲和姐姐的身影,弗筠茫然四顾,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地上突然开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她没留神失足跌落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般沉重,而是像羽毛一样浮浮沉沉,让她在坠落时亦能看清周围的画面。
两侧的岩浆火海不断浮现梦幻泡影,是一家人昔日的天伦之乐。
突然间,画面变换。
她看见凝舒置身火海,那张没了生机的脸在热浪中变得扭曲。父亲和母亲的尸体横躺在血泊里,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红。
而她身上也像绑了块石头一样,直直下坠。
她突然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至少能一家团聚了。
身体一阵不受控的抖动,突然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弗筠睁开眼睛,起身揉了揉脑袋,脸上不知何时濡湿了一片。
眼前,仍是那间阴冷潮湿的牢房。
走廊两侧烛台里的蜡烛只剩一汪融化的蜡油,勉强维持着昏昏欲坠的微弱光芒。
一道颀长的影子,穿过栅栏,投到地面的干草堆,落到弗筠身上,又经墙壁折了折,变得扭曲,看不出人形。
章舜顷背对着光,面庞隐没在黑暗里,弗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对望着,弗筠用手背擦干了脸,将地上的茅草重新铺好,便背对着他躺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她才听到章舜顷抬动了脚步,渐行渐远渐无声。
-
已入二更天,金陵城百姓几乎都已进入梦乡,烛火渐灭,城里又陷入沉沉的黑,大长公主府檐下两盏朱红宫灯莹莹亮着。
夏嬷嬷从光里走至暗处,又从暗里走到明处。
终于,哒哒马蹄和滚滚车辘声由远及近地从暗夜里传来,她紧皱的眉头立刻向两边松开,待马车停稳,便上前挑开车帘。
车里并未掌灯,黑洞洞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夏嬷嬷心里划过一丝诧异,复又换上笑意,“公子和姑娘终于回来了,可是路上耽搁了?若是没用饭,后厨的锅里还热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