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89)
弗筠在对面坐下,捧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半晌才抬起眸子,目光沉静坚定道:“宋叔,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去京城,参加钦天监的遴选。”
宋之平眉头倏然锁紧:“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继承我爹的志业了。”
宋之平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出她目光里的躲闪,直言道,“是继承你爹的志业,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心思被一语道破,弗筠索性不再掩饰。她放下茶盏,背脊挺直,眸光如火道,“我是想报仇,我想替父亲洗清冤屈,我想把不仁之士、德不配位之人都拉下马来。宋叔,我虽然不知红莲教所图大业究竟是何事,但总觉得我们是殊途同归,你就不能让我也加入红莲教吗?”
宋之平只是摇头,“我不想你掺和进来,你爹若是在,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
“可是我已经掺和进来了!”弗筠昂着头,一口气将这些时日憋着的事说了出来,“我救了章舜顷的命,现在跟他在一起。”
“你说什么?”宋之平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弗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宋叔不是也跟他打过交道吗?应该对他也略知一二吧。”
章舜顷此人的脾性,宋之平确实有所了解,心思缜密,是非分明,处事有章法,在他告发王利夫后,还特意派了人手护过他一阵,帮他躲过希白的报复。
但事关弗筠安危,他不能依赖对章舜顷的一己判断便放任不顾,于是语气急促道,“他为人跟他父亲是有些不同,可毕竟父子一体,血脉相连,若是让他知晓你的身份,你还能有好下场吗?今日你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回去,不能再由着你任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惜他现在看我看得很紧,要是我无故失踪了,他肯定会摸到你这里,届时红莲教的秘密才是真的保不住了,孰轻孰重,宋叔自然清楚。”说完,弗筠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宋之平瞬间苍白的面孔。
宋之平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主意大得很,我是管不了你了,可有一人或许还能管得住你。”
他颓然坐下,沉默片刻,又道,“你想报仇,也不必深入敌穴,不如去找一个人。”
弗筠眸光微动:“谁啊?”
宋之平凝视着她,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然而每个字都似重锤,敲击在弗筠的心口上。
“你姐夫他还活着。”
她如同坐定了一般,连呼吸也浑忘了,直到胸腔窒闷生疼,才猛地吸进一口凉气。
喜出望外之情如浪潮拍得她浑身潮湿,然而浪头褪去之后,又有一片悠长深远的遗憾,如雾气将她笼罩起来。
直至她再回到夏嬷嬷身边,那股夹杂兴奋的低落都没有完全从她身上抽离出来。
为怕夏嬷嬷起疑,弗筠只能以困累为由提出打道回府,此事正中夏嬷嬷下怀。
刚从雅间出来,迎面便走来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
一种莫名的寒意骤然爬上弗筠脊背,她抬眼看去,正费力思索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时,忽然瞥见其袖间露出一道寒光。
她心头一震,奋力将夏嬷嬷推进旁边一处虚掩的雅间,自己也借力向反方向扑去,撞开另一间雅间的门,踉跄奔入。
几乎就在她合拢门扉的刹那,“哐当”巨响,门板被一股蛮力生生踹开。
那魁梧汉子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一步步踏进,沉重的脚步压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弗筠已退至窗边,背脊抵上冰凉的窗棂。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下面是喧嚣的街道,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上回你能跳河逃生,现在你跳下去只有粉身碎骨一条路。”汉子声音粗嘎,向弗筠步步逼近。
弗筠已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灌入窗口的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你是希白的人吧?你若想报当日之仇,杀我一个无名小卒除了泄愤外毫无用处,章舜顷才是掌握着呼卢阁秘密的人,他一旦回了京城,那才是你们的变数。”
“有了你还愁他不上钩?”汉子冷笑道。
弗筠心中不似他这般笃定,章舜顷对她如今是有些脑热,可他向来将利害得失计较得清楚,未必会像陆炳救凌仙那样肯为自己以身犯险。
将性命寄希望于他人的垂怜,并非她的作风。
方才她已观察清楚,雅间地处二层不算高,身下还有一溜茅草出檐供遮阳挡雨,若是从此处跳下去,再经茅草檐的缓冲,大概会断胳膊断腿,却未必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