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春天(132)
“我就是在那见到他的。”大庄指了指她的屏幕。
栗青林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汇入主干道。
“他年纪看着不大,个子很高但人很瘦,也不爱说话,有时候客人抹着泪和他说谢谢,他也只是递张纸过去。那会我还在心里琢磨,这人怪冷血的啊,性格和他做的事像两个极端。”
在栗青林的印象里,余樾虽然不怎么学习,说起话来有时候也很欠,让人气得牙痒痒,但他也是那圈人里最尊老的一个。
属于是上学路上要迟到了,都会停车顺手把老奶奶扶过马路的那种。
栗青林也问过为什么,他说,他得多给姥姥积点德。
“后来听人说才知道,他家里也有人在医院,不到二十还是个孩子,又要赚钱养家又要赚钱治病,要是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能做到他那样,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医院附近不好停车,栗青林转了很久才找到停车位。
从一个不起眼入口穿过去,走一段狭窄的小路,出来后是一片生活气息浓厚的矮房屋,电线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密密麻麻,红色的破布内裤在上面十分显眼。
沾满油污的小吃推车歪七扭八停在路旁,让本就不宽敞的小路变得愈发拥挤,她几乎是要侧着身才能通过。
刚刚那条窄路仿佛一条分界线,将繁华都市和破败小巷完美切割,身处外面那个世界的人,大概难以想象,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还藏着这么一个破败不堪的老式居民区。
“大叔,请问一下,春兰饭桌在哪里?”
提着废水桶的大叔上下打量她,“买饭啊?这个点还没开张呢,要到四点。”
他手往前面一指,“你往前直走,就前面挂了红灯笼的那家,院门推开就是。”
栗青林道了谢,再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就到了他说的红灯笼房子。
门外什么标识都没有,如果不是大娘说,她从这经过十几次,都不会想到店在这儿。
她敲了敲铁院门,没人应,院门没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踏进去她的第一反应是——好香。
是大火炒出来的锅气香。
“哎姑娘,打饭啊!我们还在准备,再过半小时应该就能打了,你先坐这休息会?”
屋内有个大娘拿着抹布出来,看到她有丝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顺手给她拿了把凳子。
“外头有风,冷,你进来坐。”
屋内更小,没有开灯暗得像寒冬时节的六七点,墙上“春兰饭桌”四个字早已经褪去了原先的颜色。
大娘在打扫卫生,边麻利地擦着桌台边和她闲聊:
“第一回来吧,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一会姨给你多打点,你尝尝,要是喜欢下回还来哈!”
“来这的人,您都记得吗?”栗青林问。
“都来这儿了,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见得多了自然就记得了。”
“这儿,是您开的?”
开水壶跳了下,热气冲到天花板,又瞬间消散。
大娘抽空给她倒了杯水,“我哪儿有那本事,我们老板在别的地还有店,这儿平时就我和一个厨子。”
这会正好厨房的声音歇了,栗青林不用再费力扯着嗓子说话,“你们饭菜卖这么便宜,能赚得到钱吗?”
“勉勉强强吧,大钱赚不到但也饿不死,”大娘说,“我们老板心好,他自己就难,还看不得别人难,这小店开两年多了,肉价再怎么涨我们八块钱都没变过。”
栗青林捧着水杯,喝了口热水。
“你们老板很了不起。”
说到这个,大娘明显兴致都高了不少,手上的活儿也停了,“那可不,像我还有后厨的小方,都是他看我们可怜才招我们做工的,不然一个月六七千的工资,他招啥样的人招不到啊!”
说着说着大娘有些哽咽,“这恩情,我得记他一辈子的。”
小方端着不锈钢餐盘出来,见到有外人,腼腆一笑,把菜放下后又迅速溜回厨房了。
“小方的手艺也是他一手教的,那孩子才十六,家里就剩个妈了,现在骨癌晚期躺医院里,也是个可怜的……”
大娘掀起围巾抹了下泪,又继续开始干活。
“为什么叫‘春兰饭桌’?这是老板的名字?”
“不是,老板是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这是他姥姥的名儿,之前他姥姥生病他带着他妈边打工边照顾,一开始哪儿有钱租房子啊,都是推车到医院楼下摆摊卖的……”
栗青林出来后,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了很久才终于穿过了这片矮平房,入眼是宽阔平坦的大马路。
深秋的季节道路两旁的枫叶红黄相交,马路上车流不息,她回头再望,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