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荷(118)
林氏推了推温赴昭:“公子爷问你呢,快些回答。”
温赴昭便向前一步,拱手道:“回大公子的话。小的名叫温赴昭,今岁十一,平日跟着爹娘一起打理庄子上的荷塘,余下时间便在家看看书。”
陆珏见他年纪虽小,但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便多问了一句:“平日都看哪些书?”
温赴昭答:“平日主要读四书五经,诸子典籍。”
陆珏微微诧异,默了默,不由试探道:“你读这些,难不成是为了参加科举?”
温赴昭一愣,想起阿姊曾交代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自己打算参加科举的事,一时便有些吞吐起来:“这…我……”
陆珏见他吞吞吐吐的,心下已然有了答案,立马变了脸色。
荷女换好衣服出来,忽觉氛围有些冷凝。因陆珏背对她坐着,看不清神情,荷女便下意识去看林氏,只见林氏面色焦急,正一个劲儿的朝她使眼色。
她心直觉不妙,赶紧上前,正要开口,却见陆珏骤然起了身,斜眼冷瞥了她一下,沉声道,“跟我来!”说罢,便拂袖而去。
荷女赶紧简单询问温赴昭几句,知道是为着何事后,连忙跟上步伐,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两步。
陆珏一路冷着脸回到主院,陈管事早让人将厢房打扫干净,原本还想拍几句马屁,却见陆珏脸上乌云密布,顿时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忙不迭将人引进厢房,就赶紧关上房门,逃也似的退下了。
厢房内,气氛一时僵住。
荷女小心翼翼窥他神色,提着心出声:“爷这是……怎么了?”
陆珏眼神阴冷,直截了当问她:“你想带着家人赎身?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荷女心下直跳, 面上却强装镇定:“公子爷何出此言?”
陆珏目光如炬,紧盯着她道:“你那兄弟,不过是我陆家庄上的一个微末家奴, 识几个字倒也罢了,偏偏专拣那些科举应试之书来读。若说你们一家子没有半分赎身脱籍、另谋出路的心思, 爷是断然不信的!”
温赴昭一个家奴生的家生子,是处在最底层之人, 年岁又尚小, 然他十一岁却已读科举之书,他何来的这般深远见识?定是幼时就有人在旁指引,专照着入仕的路子,教他读书的。
温塘福大字不识一个, 身有缺陷, 唯唯诺诺, 看上去就不像有这等子远见的。林氏父亲是个老学究, 耳濡目染之下倒是有可能存这种远见。再则就是荷女。他与她相处一年多光阴, 早已觉出,她的见识与才学都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甚至比他家里那几个受过大家闺秀教养的妹妹们的才学还要更好一些。他先时是惊讶, 后来则见怪不怪, 想着或许是她天资聪颖, 林氏教会她识文断字, 她敏而好学自个儿摸索出来的,又猜测她以前或许是遇到过高人点拨也不一定?
总之,这温家,定是想让温赴昭走科举之路无疑了。然而本朝律令规定,奴仆、娼、优、隶、卒等贱籍一律不准参加科举。也就是说, 若温赴昭想参加科举,首先要做的就是洗脱贱籍,方可获得科考资格。
想来不是林氏的授意,就是荷女自己的意思,以他对荷女的了解,更像是这丫头自个儿想出来,再去劝说家人。怪道平日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儿,原是心比天高,存了扶持兄弟,想通过科举改天换命的心思。
陆珏内心不由冷笑。
荷女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定了定神,说道:“奴婢便是存了带家人赎身的心思,不也人之常情吗?毕竟谁人想一辈子做个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隶!”
好,好,好。她竟自个儿承认了!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让温赴昭自小备考科举,就是她给出的主意!
他倒真是小瞧她了。她也就比温赴昭大上个四五岁,小小年纪竟然就能想出这层,存着这般远见,且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子。
陆珏又是生怒,又是暗暗心惊。
但更多的是恼怒于她的不识抬举,于是沉声道:“爷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竟想着赎身出府!”
“爷待我的确极好,可为人奴仆,终究低人一等。”荷女正色道,“若有选择,当然更愿成为良民。奴婢说句大胆的话,换作公子爷是我们这样的身份,难道不会想着洗脱这层不堪的身份吗?”
陆珏一愣,默了默,怒气稍稍消散一些,看着她道:“可你有更好的选择。爷是什么身份,你很清楚,陆家是什么家世,你也很明白。你待在爷身边,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仗着爷的权势,不知有多少人尊你敬你,不比你出府做个普通民妇强上百倍千倍?”
荷女却道:“依附在公子爷身边,的确可以风光无限。可这风光皆系于公子爷的宠爱,一旦哪日爷腻烦厌弃了奴婢,这风光便会顷刻间化为乌有。作为家奴,甚至于这条性命能否留下,也只能全凭主子心情,这让奴婢如何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