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荷(149)
浊浪滚滚,天黑又天亮,四人随波浮沉,不知漂了几多时候,只觉臂膊酸麻如断,眼前金星乱迸,渐渐体力不支……
三天后
荷女昏沉倦极,四肢酸软,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见头顶是草编苫盖的屋棚,四壁黄泥抹就,竟不知身在何处。
她怔了一瞬,旋即手撑着木床板,起身下床,出屋查看。
“荷姐儿,你可算醒了?”
林氏正坐在灶房小木凳上,往灶膛口扔柴火,见女儿醒来,赶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前来拉过她的手上下检查。
“你可好些了没有?”
荷女懵道:“娘,我们这是在哪儿?爹爹和昭哥儿人呢?”
林氏回道:“闺女,这里是柳溪村观音山脚下。幸好咱们命大,被沿岸路过的一个游方僧人捞救了起来。那师父法名渡厄,平日常外出施药布诊,我和你爹爹阿弟昨日就已醒来了,他们今日一早便跟着渡厄师父去给村里人看病打下手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篱笆门外传来温塘福惊喜而结巴的声音。
“荷...荷姐儿,你...你醒了?”
“爹爹,阿弟,你们回来了?”荷女连忙迎出去。
温塘福上下看一遍,见她无事,笑道:“快…快来见过渡厄师父。”
荷女转眼一瞧,只见温塘福身后走出来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和尚,一脸的泥污,头发蓬乱二寸许,穿着一身破僧衣,光着两只脚,拖一双破草鞋,瞧着疯疯癫癫的。
这与她过往印象中的和尚竟完全两模两样。
荷女心下颇为吃惊,然面上却不显。她走到渡厄面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诚谢道:“大师在上,容小女拜谢!蒙大师垂怜,救我一家于危难,此恩重如泰山,小女没齿难忘,若大师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家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哎哟哟!女施主快快请起!”渡厄摇着蒲扇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和尚我就不客气了,等你再歇几日恢复好身体,就和你爹一起随和尚我上山,帮我采些草药回来,权作报答罢。”
“啊?”荷女愣了一下。
“怎么?你不愿意?”渡厄笑道,“女施主方才还说要为和尚我赴汤蹈火,现下叫你上山采个药都不肯哩!”
荷女忙摆手:“自然不是!师父误会了……”
她正想解释,不料头忽然一阵眩晕,下一瞬,就突然歪倒在了地上。
温塘福和林氏惊呼一声,慌不迭把女儿扶起进屋躺下歇着。
渡厄也收起顽笑,连忙进屋给她把脉看诊。
诊毕,他眉头紧蹙,捻须叹道:“女施主,容贫僧一问,你可是才小产过没几日?”
荷女点点头,又道:“大师但说无妨。”
渡厄便道:“恕贫僧直言,你不日前刚小产过,没有休养好便一通奔波受累,加之又在黄河浊水中漂流那么长时间,眼下已是气血两亏,胞宫虚寒,伤了根本元气,只怕日后子嗣艰难啊!”
“啊?那这可怎么办?”林氏惊慌道,“师父您可一定要治好我们家荷姐儿,她日后还得嫁人呢,若是不能生孩子可怎么办才好啊?”
荷女怔然过后,却道:“娘,没事的。女儿也不一定非要嫁人,大不了留在爹娘身边一辈子。”
林氏抹泪道:“胡说,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渡厄大师,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家闺女,我们夫妇愿为您一辈子当牛做马!”
渡厄道:“这个……若是仔细调理,也不是毫无可能。只不过她伤了根本,须得慢慢调补气血,安养身子,调养个几年,或有微望。”他安林氏的心道。
因着荷女身子虚弱,渡厄便让她多休养一些时日。一个月后,荷女才和温塘福一起跟着渡厄上山采草药。采回来的生草药晒干后被渡厄封存起来,每隔几日他便会去附近的村庄,找一棵大树,在树下支一张桌子,让生了病却没钱请郎中治病的村民们来树下排队,挨个的给村民们看诊施药。
荷女有时也会跟着一道儿去帮忙,因怕容貌太过显眼招来麻烦,便会用锅灰将脸涂黑,头发束起,作男儿装束。
相处的时间久了,荷女方知晓这渡厄和尚,原是一个抱打不平、行侠仗义,救苦济难的高僧。他平生云游四方,但凡遇到哪个地方有需要救扶的百姓,便会住将下来,少则半载,多则一年,直待事妥人安,方才飘然又往别处去。
他们现下所住这处房舍,本是别人废弃不要的破屋,亏得和尚妙手收拾修葺,苫草补壁,方有这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
这渡厄和尚平日脸不洗,头不剃,破僧衣,破僧鞋,经不谈,禅不理,吃酒开荤好诙戏,若痴若傻若癫狂。寻常人见了,只觉得是个破了戒,不修边幅,疯言疯语的癫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