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荷(62)
众人见了,便都开起了二人的玩笑。
先是陶湘筠笑着打趣:“哥哥一来就帮荷姐姐推秋千,眼里是只瞧得见荷姐姐不成?竟不帮你亲妹子我也推一推。”
不等陶青周张口回应,周氏也同小姑子陶氏玩笑道:“我们家青周跟你们家荷姐儿打小就爱待在一块儿,依我看,我们两家干脆结为儿女亲家,亲上加亲,这样两个孩子长大了也不用分开了。”
闻言,她登时便飞红了脸。正羞窘着,只见秋千忽然停了下来,她下意识侧首望去,只见陶青周正站在她身旁,双手攥着秋千的绳索,早已忘了动作,只怔怔盯着她瞧,竟是看痴了。
李仙芝和陶湘筠见状“扑哧”一声捂嘴偷笑起来,周氏和陶氏见二人的小儿女情态,也忍不住相视一笑,周围丫鬟仆妇也都低下头憋笑。
小女孩儿脸皮薄,她当即起身含羞跑开了,却听得身后的笑声更大了。
次年,她家逢巨变,李家遭难,她和姐姐李仙芝落入恶人手中,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如今世事变迁,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闪回,她与陶青周两世加起来,算算竟已隔了十三载光阴未见,昔日那个俊雅少年,早已脱去了眉眼的稚气,长成了成熟沉稳的青年。
和她小时候想象的一样,长大后的他生得高大清隽,温文尔雅,一身的书卷气。
荷女不由呆呆望着陶青周,只觉他似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一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直教她心头一阵恍惚。碍于男女大防,按理说她应该赶紧避让,可她此刻却连移步的念头都忘了。
陶青周也没想到里头突然有人出来,恰与一位身穿青衫白裙的年轻小娘子迎面相对。他主动有礼的后退一步,欲让她先行,却见这小娘子一动不动,只怔怔望着自己出神,眼神中似有几分恍惚,又带着点点湿润,不由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几分疑惑。
他素来温文尔雅,极有风度,当下也不恼,只是目露不解道,“姑娘?”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这一声轻唤,瞬间将荷女从怔忡中唤醒。她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垂低眉眼,侧身让到一旁。
“失礼了。公子先请。”她道。
陶青周没有多想,只微微颌首,“多谢姑娘。”说罢,便抬步迈入画铺。
荷女回到凌云堂,已是傍晚时分。她屏退春桃,独自回了东厢房,坐在窗下,怔怔看着天上渐渐西沉的落日,陷入了思绪。
适才她等陶青周走后,又进去画铺同黄掌柜旁敲侧击打听了一番。
原来陶青周是今年初新上任的杭州府推官,正七品衔,专司杭州府内刑狱司法,掌理词讼勘案之事。
如此看来,他终是得偿所愿,不负少时寒窗苦读,科举得中,已登仕途矣。
荷女忽忆起,前世在江州陶家小住时,两人时常待在一处读书习字。春日里她在窗下作画,陶青周便静静坐在书案后温书。日光绵软,时光静谧,每当这时候,她都觉得内心格外踏实平静。后来她要和陶氏回京城了,临行前一日,他忽然当着她的面提笔在纸上写下“他日金榜题名时,必携聘礼踏卿门”的诗句与她看。
她记得,他那时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一身竹青色锦袍,长身玉立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看着她,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温雅俊朗的容颜熠熠生辉。
她那时才十一岁,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平日也只是觉着表哥长得好看,两人在一块儿时相处自在,对那些男女之事却是一直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当时看到那两行诗句,她霎时就红了脸,由腮颊直漫至耳根。
她低下头,绞着帕子,娇羞无措地嗔怪他:“做的什么孟浪酸诗,若教我爹爹瞧见了,仔细他不把你这“好”外甥打个皮开肉绽!”说着,也不管他如何告饶轻哄,羞得用绣帕掩住下半张脸儿,连忙逃出了门去。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回想,恍如昨日。得上天垂怜,她这一世还能有机会与表哥再次重逢,只是她却不知能以什么身份再去同他相认了。
若她去找他,说她是李仙荷,他会相信吗?
若前世的她活到现在,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可如今的她,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长相也与前世大不相同。
她顶着一张和李仙荷完全不一样的脸,还有她奴才的身份,世代为奴的爹娘,都是真实存在的。这样千差万别的容貌和出身,任谁也不会相信她的话。
若她当真去找他相认,他兴许会觉得她是怪人,亦或是被妖物鬼怪附身中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