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11)
原以为即便不提看相师傅的判言,就冲裴光霁千里求亲之举,他也不可能是和她分别多年后突然喜欢上她,定是在书院时早就对她有意。
但眼下细一回想,当年她在裴光霁面前暴露女儿身,确实是很晚的事了。
那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的前夜,书院同窗们设宴为他践行,席上觥筹交错,她想到经此一别,或与心上人再无相见之期,一时伤感便多喝了几盏。
宴毕与裴光霁同路回府,她酒劲上头,拽着他衣袖撒起酒疯,说有个秘密要告诉他,大呼自己其实是个姑娘,非要他临行前看一眼她穿女装的样子,当着他面又是拆了发髻,又是擦了脸上的男儿妆,又是冲进衣肆披上仙娥裙转圈圈……
想到这里,沈书月尴尬得一哆嗦,突然觉得来早了也好,这种丢脸的事,这新的一辈子都免了吧!
这次,她要体体面面等着裴光霁喜欢上她。
一刹过后,沈书月主意已定,记起眼前人刚刚那句“并不知沈郎君有一长姐”,她煞有介事地接了下去:“那你现下知道了。”
裴光霁微微一顿,似在回想自己方才难道未曾把话言明:“什么?”
“我是说,”沈书月将垂落在肩前的发带潇洒往后一撩,“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
裴光霁轻眨了下眼,鸦黑的睫在眼下投落一道淡淡的弧影,眼中微露的疑色像是在问,所以呢。
“所以……”沈书月双手背去身后,笑吟吟朝前一探身,“你想不想见见她?”
深秋的凉风好似安静了一刹。
一刹过后,眼前人带着几分语塞之意,薄唇轻抿着,冷淡道出两个字:“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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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盛装出马
05
寒风瑟瑟,吹卷起阶下一地枯黄的落叶。
沈书月悻悻站在山门前,望着裴家的青帷马车渐渐驶远,风中好似还回荡着裴光霁转身离去前那一句冷淡的“不想”。
现下给他机会他“不想”,也不知是谁八年后千里迢迢巴巴来找她。
眼看马车即将隐没在路尽头,沈书月这才回过神,冲那头扬声:“你有本事永远不想!”
裴光霁当然已听不见这句怨怼。
沈书月站在原地皱了皱鼻子。
怎么一回来又被拒绝了一次……
“郎君?郎君?”一道低低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怨念。
沈书月一低头,见一杏衫圆眼的小少年正站在阶下望着她。
是阿弟的书童砚生。
当年为掩人耳目,在临康的一年多,这书童一直跟在她身边。
砚生:“郎君怎么在这儿发呆?”
“哦,没事,想事想入神了。”
沈书月朝砚生身后的清油马车张望了眼,“就你一人来接的我吗?”
砚生乖巧点头:“轻兰姐姐和邹嬷嬷在家里张罗晚膳呢,说是今日天冷,给郎君煮羊汤喝。”
沈书月眼睛一亮,先且将裴光霁抛在了脑后:“那我们快回家去!”
*
观川书院坐落于临康城偏郊一带,处清幽僻静,山川环抱之地,绝大多数学生平日都住在书院学舍里,沈富海为免女儿太过冒险,便在离书院最近的街坊给她置办了一处宅院,这就是沈书月口中的家。
三炷香后,马车辘辘驶入了安平坊的青石板巷。
掀开车帘,望着巷子两边白墙黛瓦,鳞次栉比,虽不奢华却充满烟火气的屋舍,沈书月更多了些回到当年的实感。
一入状元巷,熟悉的羊汤香扑鼻而来,马车刚在宅门前停稳,她便急不可耐跳了下去。
青灰的照壁前,轻兰和邹嬷嬷也正提着灯殷切向外探看。
沈书月见到两人先是脚步一慢,随后立刻飞奔上前,牢牢抱住了她们:“轻兰,邹嬷嬷,我好想你们!”
两人都被她抱晕了,一头雾水对视了眼:“姑娘不是一早才见过我们吗?”
沈书月想说不是的,她们都六年多没见了。
当年她陪祖母搬去留夏时,邹嬷嬷因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而留在了颐江主宅,轻兰则因嫁人向她请辞。
自小伴她左右的两人,就这样与她缘尽了。
让她惦记的不是羊汤,是做羊汤的人。
沈书月收起眼底的泪花:“都怪这破书院,叫我度日如年!”
邹嬷嬷连忙来看她的手:“姑娘可是又在书院受委屈了?”
只挨了一记手板,没留什么印迹,沈书月摇头:“没有没有!”
又探头望向炊烟升起的方向,“嬷嬷,羊汤煮好了吗?我肚子好饿!”
邹嬷嬷笑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把汤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