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6)
沈书月觑觑身后人:“他来我就要嫁?有没有那日还难说呢,你倒想得挺远。”
她都才想到见着裴光霁该摆什么姿态呢。
小芍憨笑:“那是因为方才我瞧了眼裴郎君的画像,真是好看得不得了,与姑娘登对极了。”
沈书月低哼一声:“那也是我画得好。”
“那画竟是姑娘亲笔?”小芍瞪圆了眼,“早前是听老夫人说过姑娘画得一手好画,却不知好成这样,那画就跟人活生生在眼前似的!天啊,若姑娘如今还在画,定已成了名家大师……”
沈书月抹香膏的动作一顿。
小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约莫七年前,姑娘一双手意外受伤,医治好后,寻常拿握物件不碍事,却再做不了精细事,穿衣系不了衣带,吃饭使不了筷子,也没法再执笔。
更难的是每年入冬,天一冷,十根手指的骨头便钻心的疼,哪怕老爷重金给姑娘这寝间安了地龙,配了云母制的明瓦隔扇来御寒也不顶用。
姑娘这手,哪还敢期许作什么画。
小芍还在想如何圆场,沈书月却先开了口:“这世上谁还没个小病小痛了,所谓福祸相依,我这手是不能画画了,却得了富贵命,如今吃穿都有人代劳,就是京中的公主也未必有这等美事呢。”
小芍放下心来,继续笑着给沈书月梳发:“姑娘说的是,那今夜姑娘早些睡,明日可有大事呢。”
是啊,阿爹所说之人,确实处处对得上裴光霁,今日花先至,明日也该是人到了吧。
她倒要看看,他见了她要作何表现。
这么想着,沈书月早早便上了榻,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一番。
可越是这样,却越是睡不着了。
躺在榻上一闭上眼,脑袋里就开始唱戏,通篇都是裴光霁做小伏低、百般讨好,而她神气扬扬摆谱的戏文。
一不小心还编排得笑出了声,自己都觉着有点得意忘了形。
可转念一想,就得意忘形怎么了?
当年他本就实实在在伤了她的心,七年更不是七日,若明日他不能好好解释清楚当初拒绝她的原因,纵使真是天定的正缘,这破镜她也不圆。
想到这里,沈书月继续爽快编排起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伴着凉风,不一会儿,风渐渐疾了,卷着细雨一阵阵斜扫进廊庑,击得窗格间的明瓦玲玲作响。
沈书月好不容易唱累了戏,刚升起的困意又被这大作的风雨浇了个熄。
她翻了个身拉高被衾,试图重新酝酿睡意,却在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砰地推开了房门。
沈书月一个激灵睁开眼,透过榻前昏黄的夜烛,看见小芍攥着把滴滴答答淌水的伞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沈书月惊地从榻上撑坐起来,拨开了眼前的纱帐。
“姑、姑娘!”小芍嗫嚅着走到榻边,“茶铺的小二送来了裴郎君的消息……”
沈书月眨了眨眼,看小芍这样子,猜测道:“他反悔走了?”
“不是,是裴郎君他、他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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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回年少
03
冷风从大敞的房门灌入,惊灭了屋内的一盏烛火。
沈书月定定坐在榻沿,像是没听懂小芍的话,半晌过去迷茫出一句:“……什么?”
小芍结结巴巴解释:“小、小二说,今日净尘山上流匪作乱,出了桩命案,去了好多县衙的官爷,负责运尸的衙役回程赶上大雨,车轱辘陷泥里了,方才到镇口茶铺修车歇脚,请小二搭了把手,小二就看见、看见是裴郎君……”
沈书月一字不落地听着,听完反笑起来:“怎么可能?明日一早就要登门求亲,他好端端去山上做什么?黑灯瞎火的,那小二怕不是瞎认!”
“我也是这么说!”
小芍重重点头,说完又犹豫着指向外头,“不过小二说,那两名衙役这会儿还在茶铺,姑娘若是想去……”
小芍实在没能将那“认尸”的原话说出口,但沈书月也听懂了。
屋内静寂无声,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
雨打窗棂,噼啪如鼓,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沈书月仍是一动没动,目光却开始闪烁起来,呆坐片刻,跳下床榻就往外跑。
小芍一愣,连忙提起脚踏上的鞋追上去:“姑娘,鞋!”
胡嬷嬷也赶了过来,一见这情状,快快吩咐小芍:“快拿上姑娘的披氅去备车!”
*
马车急行在滂沱大雨中,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檐悬挂的一对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颠簸不堪。
车里人乌发披背,唇色泛白,隔一会儿便掀帘往外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