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74)
昨夜一直思虑到后半宿,一边是阿爹说她被下了降头蒙了心,一边是邹嬷嬷说她该相信自己的心,两道声音来来回回争论不休,她忽然意识到,这么想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因为裴光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问题的答案不在旁人那里,而在裴光霁身上。
老天既然将她再次送回了宣墨十二年,既然今时裴光霁人就在她眼前,她为何不去从裴光霁身上弄清楚这个答案呢?
马车赶在早课之前停在了书院山门前,沈书月快快下了车往里走去,一路碰上不少从学舍那头过来的同窗。
大家见了她,一讶之下纷纷主动与她打起招呼。
“子越,你可算来上学了!”
“还道你以后不来书院了呢,回来就好!”
“听闻你前几日感染了风寒,现下可是痊愈了?”
这阵子崔景恒的案子在整个临康城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当初崔景恒构陷同窗舞弊一事在书院众人心中尚存了些疑点,如今却真叫人不得不信了,众人也因此不由高看起沈书月来。
沈书月一一回过大家的关心,到了讲堂外朝里一看,见裴光霁的书案前一如既往围了一大群请教功课的同窗。
从人缝里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眼前复又浮现出昨夜书阁里那叫人昏头的一幕,她连忙晃了晃脑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沈书月,清醒点,记住你眼下的身份!
深呼吸压下这一阵热潮,沈书月这才走了进去。
讲堂内,裴光霁刚将自己的文卷递给围在书案前的同窗。
同窗接过一看:“亦之,上回我看了你的文卷,跟你写了一样的思路,被老师发现了……你可还有旁的应策之法能教教我们?”
“是啊是啊……”
一群人嗷嗷待哺般殷切看着裴光霁,忽见裴光霁开口之际眼皮一抬,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敛色站起身来。
众人顿时背脊一凉,齐齐如临大敌,僵手僵脚地转过身去:“老……”
“师”字还未出口,却先望着那抱着书匣的玉面小郎君愣住了。
众人莫名看了看一脚跨进门来的沈书月,又莫名看了看郑重起身的裴光霁:“?”
沈书月也一头雾水地停在了门槛前,面对着众人的注目,回头看了看身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这是?”
是啊,众人不解转向裴光霁:“怎么了亦之?”
裴光霁目光落定在沈书月身上,视线跟着她往里走来的脚步一寸寸挪动。
直到这一眼漫长到实在有些可疑。
他醒了神转向众人:“我还有事,晚些再与你们讲。”
“哦哦,那亦之我们回头再来请教你。”
随着众人散开去各回各座,沈书月也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余光察觉到斜后方的裴光霁似乎在看她,她一面慢慢放下怀里的书匣,一面脑袋飞速转动。
来上学的决定下得仓促,许久没用阿弟的身份出来,都快接不上前情了,若是阿弟见着裴光霁,头一句照理该说什么来着?
沈书月悄悄朝后瞄了眼,正对上裴光霁的目光,急急撤回了视线。
下一刻,裴光霁清了清嗓,提着袖主动朝她走来:“我道你今日不来,方才刚替你请了假。”
“哦,砚生跟我说了,麻烦你了。”
沈书月转过身来,干巴巴说完,瞅了瞅他寒暄道,“那什么,我听我阿姐说,你搬到我家隔壁了啊。”
裴光霁看着她不自然作掩的神情,默了一默,点下头去:“嗯。”
“那以后我们就是邻舍了。”
沈书月没话找话了两句,终于想起“阿弟”该说的话,见附近正好无人,压低声道,“对了,这些天我一直卧床休养,都没来得及与你道声谢,先前在听江楼,听说是你救我脱困的……”
裴光霁垂了垂眼:“你本是因我之故受罪,不该你与我道谢,该是我与你道歉。”
“与你有什么干系?那罪魁祸首都伏法了,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不过……”
沈书月说到这里想起正事,趁机打听起来,“祝姑娘跟轻兰说,那日你是拿剑救的我们,从前怎么从未听说你还会用剑?你是学过什么剑法吗?”
裴光霁神情微微一滞,停顿片刻答:“学过一些。”
“你一读书人为何会去学剑?你这是跟谁学的?”
沈书月好奇的目光在裴光霁面上来回睃巡,却见他沉默着避开了她的眼神,提在身前的那只手微微蜷起,半晌没有作声。
这闪躲的模样,总叫她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哪次也有过这样的情境……
不等沈书月回忆起来,一道高扬的男声突然闯入了讲堂:“子越!可算盼到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