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8)
沈书月低下头去,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虽然皮肉很疼,但她的指骨和腕骨此刻却有一种久违的松快舒畅。
她尝试将五指一曲一张,发现平日勉力抓握物件时的酸软感,还有做精细事时会有的僵硬和不协调感,好像全都消散不见了。
伤废七年的手,早已药石无医,怎会一夜之间恢复如初了?
再看眼前的老师,怎竟也是当年的模样?
沈书月懵了半晌,小声问:“老师,现下……是何年?”
老头被她气笑:“你这一觉睡得,连今夕是何年都忘了?”
沈书月认真点了点头。
老头像是气没了招,怒喝:“今日是宣墨十二年十月十五!朔望仪会的日子,你不守学规,不敬圣贤,足足迟到了两炷香,可记起来了?!”
宣墨十二年,那就是八年前,她初到观川书院,认识裴光霁的那年。
也就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离开江南的前一年。
如果此刻的她,当真身在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那裴光霁呢?
沈书月默了一默,转头拔步飞奔出去,把老师惊愕的骂声全抛在了脑后。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她一路绕过亭台水榭,穿过竹径石桥,气喘吁吁跑到了讲堂外的长廊。
正值休暇时分,讲堂正面四扇格子门和两侧八扇井纹支窗皆都敞着,一室的通透暄明。
室内一张张长条书案齐整而列,一众身着青白襕衫的少年郎正三五成群围作一堆,手握书卷谈笑风生,或斜倚窗棂插科打诨。
满目熙攘里,唯一人只身独坐书案前,敛袖执笔,冷白的腕悬于素宣之上徐徐而书,满身遗世独立的静穆。
眉净目邃,骨相清绝的这张脸。
是裴光霁。
真的是裴光霁。
沈书月晕怔怔站在窗外,盯着阔别多年的人,视线从他清冷的长目,落向他修直的鼻,浑身泛起了激越的热意。
韶华之年同窗共读,得此近水楼台却不珍惜,偏要蹉跎岁月,日久分离,最后在重逢之际误了性命。
什么“奈何命途各东西”,那命途不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吗?
若他早早与她互通心意,又怎会有后来这坎坷磨难?
本是心心两相印,当年为何要嘴硬!
思绪还未过脑,沈书月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走进了讲堂,一路气鼓鼓走到裴光霁跟前:“裴光霁,喜欢我怎么不早说!”
闹哄哄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悚然一惊过后,齐刷刷一个扭头,看向笔尖滞住的裴光霁。
满堂落针可闻的死寂里,不知谁人的书卷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光霁缓缓抬起头来,薄而分明的唇微微动了动,那双清寂的眼睛里难得现出一丝波动的裂隙。
沈书月后知后觉,自己这声质问确实冲动了些,怨气重了些。
但眼下讲堂里古怪的气氛,似乎不止是因为她怨气重这么简单。
沈书月看了看未发一言的裴光霁,又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忽然想起了不对。
她眨了眨眼,往裴光霁书案上还未落墨的笔洗看去。
澄净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尚留有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和这张脸上刻意妆改过的眉眼。
看着自己青带束髻,素无钗饰的倒影,沈书月反应过来了,众人见鬼般的神情从何而来。
如果她此刻所在,当真是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
那她在大家眼里……应该是男儿身。
--------------------
【引用标注】
“朽木不可雕也。”——《论语·公冶长》
第4章 牵红线
04
此事说来,全因她志存高远的阿爹而起。
沈家自她曾祖父那一代行商发迹,传承到她阿爹这一代,三世家业之累积,在颐江已是富甲一方。
可阿爹也越来越害怕“富不过三代”的恒常,忧心沈家无官势依傍,终逃不过树大招风之祸,于是散财兴公之余,阿爹一心盼望家中能出个读书人,令沈家由商入士,改换门庭。
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人,便是她的孪生阿弟。
宣墨十一年,也就是她和阿弟十五岁那年,阿爹豪掷千金,向江南颇负盛名的观川书院捐田千亩,依律换取了一个定员以外的读书名额。
结果她那不爱读书,只爱拨算盘的阿弟却离家出走跑了。
家里一面着急寻人,一面向书院假称阿弟摔伤了腿脚,以此拖延入学。
然而大半年过去,阿弟始终杳无音讯。
观川书院虽为私办,却受官府节制,循官规,学生无故告假三月便要开除学籍。
宣墨十二年夏末,家里没等回阿弟,先等来了书院督催入学的管事。
眼看瞒不住了,不光那千亩良田要打水漂,阿弟还将被列入黑簿,再无机会科考,阿爹虽然痛心,却也无可奈何,本打算就这么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