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雨村碎笔(16)
盘子里放着两把剪子,是旧时理发用的那种。她一脸虔诚地拿起剪子,走到棺材旁,已经有人搭起了凳子,扶着她踩上去。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站在棺材前,唯独那个女孩还跪着,我感觉到她身子有点颤抖,似乎想看但不敢抬头。
老人嘴里念了几句方言,然后拿着剪子俯身到棺材里,没一会就有人去搀扶她,这时她手上多了一缕头发。
胖子他们看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我这是在干嘛,我其实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测。我对他们低声道,“那老人手上拿的头发就是天菩萨,是从棺材里的人头上剪下来的。”
“什么意思?”
“我刚说了,在他们眼里天菩萨很神圣,如果被人触碰,不管你是有意还是不小心,都得主动赔礼,而且就算道了歉,也可能会被人断手、断腿甚至处死。”
胖子鼻子动了动,朝跪着的小女孩努嘴,“这么说她是来赔礼的。”
我说对,这就是更严重的事情了。因为在彝族人看来,天菩萨如果被女性碰到,那就是非常严重的亵渎和侵犯,会对男子终身不利,被女子碰过的天菩萨必须剃掉,否则人死后也无法升天。
但现在人已经死了,在葬礼上才剃,是不是有点晚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走了不少,估计是觉得有些晦气,我们顺势往前挤,嘈杂的人声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地上的女孩被人拖着拽起来,头发被老人扯着,已经贴着头皮剪去了一半。
“不要...求你了奶奶,不要...”
广场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她凄惨的哭声。
我终于看清她的脸,大约只有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左半边的头发没了,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她被人拽着,挣扎且绝望的目光扫过人群。但没有人站出来,也没有人发声制止。观众们都默契地遵守着某种规则,准确的说是一种禁制,这在民俗文化里叫做“禁忌”,有些人类学家习惯把它称作塔怖。
我不清楚这个词的来历,也没有去了解过。
因为我们这群人里,无论是我,胖子或者闷油瓶,我们的前半生都遵循着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规则——百无禁忌。
女孩的哭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她就跟我产生了对视。
而这个时候,我跟胖子已经走出人群,站了出去。
第13章 起尸
我对小姑娘没什么兴趣,胖子眼神有些触动,可能是想到了故人。
他用一百块钱买了旁边人的一顶鸭舌帽,走过去,戴在了女孩头上。我没什么能给的,就把手上这串鱿鱼送给了她。
“哎,咱们站在一起像不像那个,那个…”胖子开始活动肩膀,回忆道:“就那个不太冷的杀手。”
我低头看了眼我的睡衣,心说算了吧,按住胖子蠢蠢欲动的手,就对他说:“还是不要当虎比了,咱们客气点,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胖子就把胳膊上的疤亮了出来,想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一群人走过来围住他,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我,然后退回来站到我旁边,道:“还是你去吧,胖爷不擅长跟人客气。”
全场静默。
我已经很久不做这种事了。
想了想我就走过去,对老太太道:“法治社会,您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似乎不合法。”我指着那女孩,“她还是未成年。”
我的意思很清楚了,不管你有什么习俗禁制,总得遵守法律。
那些顶着天菩萨的男人围住我,老太太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就把小女孩拉过来,语气很客气,继续道:“听不懂没关系,可以让她来做我的翻译。”
我看着老人,跟她对视,我们陷入沉默的对峙里。良久后她忽然开口,用一口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道:“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接着她让两边的人退开,指着那个女孩:“发须是灵魂的栖止地,她冒犯了魂灵,违背了圣行。”
这时忽然有人接了一句:“山以草木为发,下葬时落发,是凶兆。”
我们同时回头,就看到说话的人竟然是张好好。
老人的脸色就变了,问他是什么人。
张好好没有理会,而是走向了那口棺材,所有人都过去拦他,我趁势问那个女孩,“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能说说么,棺材里的是什么人?你碰了他的天菩萨。”
女孩立马盯住我,眼眶里有雾气,“棺材里的是我弟弟,她是我奶奶。”
女孩姓陈,单名一个珏。她的家族属于彝族里比较偏远的一支,因为迁徙和远离城市的缘故,保留着很多古老的习俗,这一代的族长是陈珏的奶奶。
在她们那里,人死后半个月才能下葬。她的弟弟死于一场意外,在帮忙整理遗体的时候,陈珏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天菩萨,她奶奶,也就是族长,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兆头,会影响孙子重新投胎转世,所以把气撒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