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116)
谢惜晚一个好字尚未出口,祝云窈就换了副面孔,皱着眉训宋怀川:“……你半年没吃过饭了?这么大人了还没个吃相,你丢不丢人?”
谢惜晚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并未发觉什么不妥。
下一秒祝云窈就为她解惑:“狼吞虎咽,才坐下多久两个碗就都见底了?饿狼似的,谁养得起你?”
宋怀川:“……”
他已经沦落到吃个饭也要挨骂的地步了吗?
谢惜晚忍不住轻笑,决定给他解下围:“军中待久了都这样吧?爹爹每次打完仗回来也会因为这个被阿娘训。”
宋怀川不自觉地笑起来。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祝云窈想起年轻时候的很多事,“和你爹一个模子刻的。”
宋怀川彻底没了脾气,垂着眼坦然等她训完话:“行军时饭食仓促,习惯了,日后定不会再给母亲丢人。”
“哪里是丢不丢人的事?”祝云窈睨他一眼,“我平时也总说你爹,回了家还这样紧绷着,叫人看了就来气。在外你们个个都厉害,要守规矩立威信,回了家都是寻常人,少拿那一套来气我。”
宋怀川无奈:“娘,只是用饭快了些,你如何就牵连出这么多后话来?”
谢惜晚在这些寻常言语里忽然明白,云京的那碗桂花粥里究竟缺了什么。无论她还是爹娘,自走进那方繁华之地的一瞬,就不敢也不能再摘下画好的面具了。
云京还有她的亲人和朋友,但很奇怪,她对哪里竟然没有一丝眷恋。她甚至清楚地知道如若去问,他们情愿此生不见,也不愿意她回到那窘困的方寸之地了。
等谢惜晚文雅地喝完她那碗鱼羹,祝云窈才将案上的小茶饼推到她眼前:“用怀星这次带回来的雀舌做的,尝尝看。”
明明和小时候用的不是同一种茶,却在咬下去的一瞬与儿时的记忆严丝合缝叠在了一起。
那时他们最怕的是温怡手里苦得要人命的汤药,最喜欢的是生病难受时的甜粥鲜羹,眼巴巴盼着的是老老实实喝过药之后祝云窈端来的一碟清香。
他们那时候太小了。
听不懂长辈们口中的辛酸和苦楚,看不懂锦衣玉食里的无奈和不堪,只知道谁端来的是苦药,谁提来的是甜粥。
谢惜晚垂下眼。
她在怀王府的年月的确处处委屈,但若问寻常人家,他们大抵会说,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究竟哪里不好?若问一个路边乞儿,他大抵又会说,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心里有个结。”祝云窈笑笑,“想通了吗?”
谢惜晚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别将外头那些浑话放在心上。”祝云窈稍顿,“过日子最经不住天天和人比,无论比上还是比下,总有人比你可怜,也总有人过得比你好。”
她用指尖点了点谢惜晚眉心:“你的小脑袋瓜里每天装着那么多东西,累不累?”
谢惜晚又想哭了。
“想哭就在伯母怀里哭一会儿,你和怀星小时候都是鼻涕眼泪蹭我一身的主。”祝云窈想了想,“在那兔崽子怀里哭也行。”
谢惜晚:“……”
她又哭又笑的,大概很像个小傻子?
宋怀川递了一方干净帕子给她。
祝云窈等她擦干净眼泪才说:“怀川今日同我说可以去你家提亲了,伯母听了真的很高兴。”
谢惜晚眼泪还没擦干净,脸颊又一瞬红透了。
“脸皮怎么这样薄?”祝云窈失笑,“但有些话得提前说明白才好。”
谢惜晚垂着脑袋,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嗯。”
“这些话我先前同怀川说过。”祝云窈说,“伯母一向当你是自家女儿,和怀星没什么分别,便不绕弯子了。”
她放柔声音,缓缓说道:“夫妻两过日子,难免吵架拌嘴磕磕碰碰。两个人每天睁眼闭眼都能互相瞧见,身上有什么毛病一清二楚,和如今是很不同的。”
谢惜晚面上红得要滴血:“我明白。”
“这兔崽子和你一起长大的,他什么性子不消我多说,有时候孩子气了些,哄一哄就过去了。”祝云窈平和地像在闲叙家常,“你心思细,又在王府受了多年磋磨,心里攒了太多委屈一时难以全然纾解,遇事容易多思多想,这些伯母都明白。”
她轻轻揉了下谢惜晚的头发:“若同这兔崽子有什么不对付的,不必思前想后,只管来告状。亲生的儿子我心里有数,伯母替你收拾他!”
“娘。”宋怀川听笑了,“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嘴上说得轻巧。”祝云窈斜他一眼,“你爹成亲之前海誓山盟说得比谁都诚恳!成了亲之后呢?照样闷头闯祸!我不知替他收拾了多少回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