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15)
一段路总有尽头。
侯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他们几乎同时停下步子:“你——”
两个人忽然低下头笑起来。
“老规矩。”宋怀川将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正面,你先说。”
谢惜晚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和他说什么,问他过得好不好?还是问他是否和她一样已经成家?有些事她自己明白得太晚,便没有机会问他了。
她十六岁那年冬天离开青州,十九岁那年秋末出嫁。
那三年里谢惜晚不止一次地想起宋怀川,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旁人提起李含章时想起他、为什么会在看到嫁衣时想起他,又为什么会每每路过都在卖白糖糕的小摊前停留,被热腾腾的白烟迷了眼睛。
她隔着盖头在锣鼓喧天里回头看向家时,竟然也想起了他第一次和人打架的模样。
棠梨扶她上轿的那一刻,谢惜晚忽然愣在原地。
“姑娘?”棠梨轻声唤她,“怎么了?”
谢惜晚摇头:“没事。”
只是刚刚她恍惚听见有人对她说:“既然你这么爱哭,以后我叫你小兔子好了。”
她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宋怀川呢?
那一声“夫妻对拜——”在头顶高高落下时,谢惜晚眼前的红忽然模糊了,泪珠顺着脸颊坠在手中的红绸上,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了。
那年欠的大人情,以后大概没机会还了。她在十九岁这一年的秋天,真正读懂了书中所云“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悲哀。
谢惜晚回过神,弯弯眉眼问他:“伯父伯母都好,那你自己呢?”
宋怀川一怔:“我?也挺好的。”
谢惜晚其实想问他有没有成家、夫人是个怎样的人……爱哭吗?最喜欢的是白糖糕还是桂花糕?有心事的时候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青州那棵老树底下?
这些她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很好。”
她说谎的时候会抓自己衣角,宋怀川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楚,既没有立场像小时候一般拆穿,也没有资格出言宽慰。
相顾无言良久,宋怀川将那枚铜钱收好:“给家母的回信,你明日能写好吗?”
谢惜晚颔首:“能的。”
“那明日我——”宋怀川一顿,“我让临舟来取。”
谢惜晚看着他越走越远,终究没忍住,出声叫住他:“小宋将军。”
宋怀川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刀剑无眼,你要当心。”谢惜晚垂下眼,说给自己听似的,“云京铺子里白糖糕没有青州那个老爷爷做的好吃,可我太久没回去,或许找不到他了。若是日后青州相见,能否……请你为我引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宋怀川也不知道,但他愿意听:“好啊。不如这次我回去向他讨一张方子,明年送给你。”
谢惜晚笑起来:“小宋将军,保重。”
小兔子。
宋怀川在心中唤过她:“保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行道迟迟(二)
谢惜晚一个人往回走,路过儿时的秋千。她那时最喜欢秋千,一年四季都要玩,侯府这个是冬日里谢慎陪她扎的。她小时候其实和自己这位堂兄相处的时日并不多,爹娘明明经常提起远在云京的亲人好友,却不肯年年带她去见。
她曾经对这个街坊邻里口中繁华热闹的地方心生向往。
在青州人心里,那里是天上宫阙、是人间盛景、是终其一生想要去看的地方。
这些话谢惜晚听了一日又一日,怀里揣着素未谋面的堂兄千里迢迢送来的新奇玩意儿,终于忍不住同爹娘说:“我想去云京看看。”
谢旻允手上动作一顿:“那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谢惜晚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低头看着那些自己在青州从未见过的小玩意:“不好吗?”
温怡将女儿抱起来哄了一会儿:“依她吧,早晚要回去的。”
谢旻允沉默。
“锦书,抱她回屋去睡一会儿。”
开门带起的风渐渐平息,温怡将门关严,斜照进来的光被挡在外头:“前几日我便想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我们当初想着女儿在自己身边的这十几年事事都依她,至少日后夜深人静时还有美梦可以做。这丫头爱哭,一哭就有人哄,我昨日看着她掉眼泪忽然就想……将她养得这样娇气,真的是好事吗?”
明知长路尽头是虎狼窝,却拼命想让天真懵懂的孩子相信人世温柔。
谢旻允没有回答:“我再去想想办法。”
温怡知道他们其实没什么办法可想,但她点了点头:“好。怀王世子也还小呢,如今正是人见人厌的年纪,说不准日后就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