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29)
祠堂的烛火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熄了几盏,映得少年人脸上半明半暗。
宋怀川在略显昏暗的光影里笑起来:“你从哪里懂了这些?明明自家是个蜜罐子。”
“纸上谈兵谁不会?”谢惜晚也笑,“书里看来的!”
“若身无功名,却是真心对怀星好。”宋怀川顿了顿,“你觉得我娘会不会点头?”
谢惜晚一怔,再开口竟有几分不坚定:“仅凭心意,哪里撑得住之后几十年的光景?若有人空口白牙身无长物,只是嘴上说自己会对怀星好,你这个当哥哥的定会将他打出去吧?”
宋怀川笑笑:“自然要打出去。”
谢惜晚将脑袋靠在自己膝上,困意忽然涌上来:“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想去打仗。”
宋怀川含糊道:“我娘说要给我议亲,结果谁家也瞧不上。”
他稍顿,又解释道:“是别人看不上我。”
谢惜晚忍不住笑出声。
“你不许笑!”宋怀川道,“等我建功立业回来,好叫青州的人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好呀。”谢惜晚轻声说,“我等着看呢。”
那天的白粥里放了糖,那一丝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宋怀川笑了——他猜大概是某个爱哭的姑娘偷偷添的。
他读不进圣贤书,坐不住寒窗案,文不成,武也不大能看过眼。眼看着离冠年越来越近,愿意与祝云窈提及儿女亲事的人家却寥寥无几。他将那一腔莽撞又笨拙的心意系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身上,却惊觉自己原来配不上她。
宋怀川想问她愿不愿意等等他,却不知自己着半吊子功夫能不能熬过刀光剑影风霜雨雪,更不知笑意盈盈的姑娘是不是其实很讨厌他。
他被这些念头牵绊了好多年,答案未能寻到,后来也不必再寻了。
—
“嫂嫂?”李含姝轻声,“你看什么呢?”
她顺着谢惜晚的目光看过去:“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呢。一群明明不熟的人凑在一起说话喝酒,熬到头各自散去,这宫宴究竟有什么意思?”
幸而李含姝不认得宋怀川,谢惜晚想。
她迅速收回目光:“借中秋之名为将士庆功罢了,陛下特意将宫宴放在中午,就是想放我们晚上去逛灯会的,你怎么还不领情?”
“我领情。”李含姝将盛满桂花酒的盏子和她碰了碰,“谢侯爷和侯夫人在那边,我哥有我给你挡着,你只管去。”
谢惜晚垂下眼:“多谢。”
她迟迟没有起身。
李含姝放下酒盏,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拉过她手腕,不顾阻拦将衣袖浅浅翻上去一截。
谢惜晚抽回手。
“青那么一大片,难怪不肯过去同父母说话,原来是怕他们瞧见。”李含姝压低声音,“你怎么不同我说?”
“同你说,然后呢?”谢惜晚笑笑,“你再去和你哥或者母妃吵一架?这回虽然得了胜,但听闻那边提了和亲,你当心一点。”
“我的婚事太后娘娘早就定好了,一切齐备,只差定一个良辰吉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李含姝道,“不怕她!我那混账哥哥要是再欺负你,我就去同她大吵一架。大不了找太后娘娘告状,她一向很喜欢你。”
谢惜晚:“你怎么每天都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你就是脾气太好,才——”李含姝拉她衣袖,“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就方才你出神那个方向。那边那几个是这次立了功的吧?有你认识的?”
谢惜晚避而不答:“我方才是在看那盏兔子灯。”
李含姝挑眉:“行吧,就当你是在看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安之若命(三)
李含姝的目光还是好奇地在那个方向转了好几圈,看见李楹和严昭宁旁若无人的说小话,忍不住低头偷笑:“当初太后娘娘看中了严小将军,谁料人家无心成家。彼时还以为这这真是个心无旁骛的主,如今看来是一早心里就惦记着我这个公主堂妹,瞧不上我。”
谢惜晚失笑:“楹楹从来没什么公主架子,和谁在一起都和气。”
“是啊,我要是个男人也会喜欢楹楹的。”李含姝顿了顿,“还有你。我那哥哥是有眼无珠,你且不用将他当回事。”
“你仔细这话被人听去。”谢惜晚说,“回头再传到母妃耳朵里,又要罚你。”
“我才不怕她呢。”李含姝看了堂妹一会儿,忽然发起愁,“我那未婚夫婿在旁人嘴里千好万好,可那些好都是男人们功名本事上的说法。严小将军当初多冷的一个人,眼里就只有刀枪剑戟,如今同楹楹说话竟这样好性子。我脾气大,像炮仗,不似楹楹对谁都笑语盈盈,也不知之后会不会与夫婿日日吵闹,成一对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