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38)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
谢惜晚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既有一丝说不清的高兴,又抑制不住地感到难过。
谢惜晚抱着这个自己并不愿意为之付出什么的小孩,破天荒地表露出了被她刻意藏起来的那一点儿喜爱和亲昵。
往前走吧,别再看了。
她的方寸之地大概此生很难走出去了,而清风明月里的人还拥有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只要她抬头看见顺着屋檐落下的雨珠,看见桂树枯枝后面的月亮,看见风追着天际的飞鸟时,能想到有一个人曾经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心上,便会觉得她无可奈何的、难过的、糟糕的人生竟还有值得眷恋的一瞬。
回怀王府的路上,谢惜晚将抱着她不肯松手的小孩还给一旁的嬷嬷,立时马车里就有了哭声。
她掀开车帘,克制住自己想回头看的欲望,只往街边略略望了一眼:“棠梨,那里有卖糖画的。”
棠梨叫车夫停下:“姑娘想吃?”
吴嬷嬷哄着正哭的孩子,皱着眉纠正:“该叫世子妃。”
棠梨没理她,又问自家姑娘:“姑娘想要个什么模样的?”
谢惜晚垂眸:“兔子。”
车轮再次滚滚向前。
谢惜晚盯着手里长耳朵的兔子糖画想——其实她现在不像兔子了。
原来爱哭是因为有人愿意哄她,当她哭也没人会在意的时候,泪珠便只会堆在眼眶里,始终掉不下来。
谢惜晚第一次哭得正凶时被一个兔子糖画哄好,是在她还不大能说明白话的年纪。
那年战事吃紧,她的爹娘和宋昀在前线忙得晕头转向,一连三月不曾归家。祝云窈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同样焦头烂额,并不比在前线打仗轻松。
宋怀川在母亲忙碌时,要担负起照顾两个妹妹的重任。然而她从小一碗水就端不太平,仗着自己亲妹妹比谢惜晚大一岁,想要什么有什么事都能说清楚,便不怎么搭理宋怀星,一心一意看着小晚。
谢惜晚很不客气地伸手就拽他头发。
宋怀川:“……”
然而她不小心摔下来的时候,宋怀川还是伸手挡住了她要磕在桌角的脑袋。
但谢惜晚依然放声大哭。
“喂!不是没摔到吗?”宋怀川说,“你撞得我手疼,我还没哭呢。”
祝云窈的声音便遥遥飘过来:“不许欺负妹妹!”
“我没有!”宋怀川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你想吃糖吗?”
谢惜晚诚实地点了点头:“想。”
宋怀川便狠下心将自己本就没几个的铜板全拿出来,跑去街上买了一个兔子糖画给她。
小姑娘抱着兔子糖,眼泪当即止住了。
“你以后别总是哭。”宋怀川说,“我买糖给你吃。”
在之后几年他们尚且不许顾及男女大防的孩童年岁里,宋怀川时常会带她上街买糖吃,路上一步三回头,生怕她走丢了。
等他们长大一些,宋怀川给她买来糖葫芦糖画,又不肯直接给她,非要仗着身高把东西举得高高的。
谢惜晚小时候爱穿一身粉,是初春桃花的颜色,头顶左右各用粉色发带绑一个小丸子,看着就像兔子的两只耳朵。
粉团子似的小姑娘踮着脚也够不到,抢了多次无果,便会哇一声坐在地上哭。她一哭宋怀川又会耐着性子哄,最终搭进去好几个不同模样的糖人。
宋怀川依约定在三年将至时来找她,宫宴上遥遥一见,在新年热闹的街市上仿佛失了魂。
路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卖糖画,热腾腾的一锅糖浆冒着热气,他就在一片欢笑声里将甜丝丝的味道送到孩童手中。
宋怀川在一众孩童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人家看他却像看自家孩子似的,笑得慈眉善目:“这位小公子想要个什么样的?”
“兔子。”宋怀川说,“一个太孤单,要两个吧。”
老人将两只兔子画成了面对面模样,拿在手里恰好脑袋挨在一起,仿佛在偷偷说什么悄悄话。
她大概很讨厌他?宋怀川看着手里的两个兔子糖画想。
不是说好了要等他吗?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喜欢故意惹自己哭的人,她应该是很讨厌他,所以在分别的几年里凑杳无音讯,没有回过他一封信,连给怀星的也不过寥寥几句。
宋怀川看着手里的两个兔子糖画,忽然停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市中央。四周都是欢笑声,没人留意这个对着小孩儿玩意出神的怪人。
他不爱吃糖,但记得一个兔子糖画总能哄好哭得正凶的姑娘。
宋怀川咬断了其中一只兔子的耳朵。
明明一点儿都不好吃,甜得发苦,也不知那一只爱哭的兔子为什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