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146)
荇芝看她去,左手螃蟹灯,右手糖葫芦,笨笨地非要挤,委实可爱得紧。
她想阻拦,最好她先听,再传给小姐,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放手,让小姐好生体验。
人群云涌,人人脸上都映照花灯的红。
苏无苔开开心心混迹人潮。
看不见的极远处,高僧敲一下钵,闭目吟哦。
前排人群听闻,徐徐口口相传,人群一层一层骚动,句一句往后诵。
苏无苔快乐极了,学身边的人倾身侧耳,右手掩在耳旁,前方女子转过头,温热唇瓣落到耳畔。
来了!
苏无苔满怀期待,听到那温声告说:“孔嬷嬷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虐待你多年,秦王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你猜皇后和秦王知不知道你爹娘是谁?”
说完,女子捏了捏苏无苔肩膀,发出一声怪笑。
苏无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极了糖葫芦表面结霜,却不是甜甜的糖霜。
排在她身后的姑娘焦急戳她胳臂:“这位小姐,是何佛偈您倒是传啊?唉,您倒是快点传啊?”
她一戳,苏无苔像是被卸了胳膊。
“咔嗒。”
螃蟹灯坠地,迅速窜起火苗。
人群一下子散开。
近侍赶来灭火。
荇芝愣了一下,一步远的距离,她瞬息跨拢。
“小姐?你还好吗?”荇芝搀扶苏无苔左臂。
苏无苔身子摇晃,耳鸣心绞,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握糖葫芦的手因为用力和颤抖,指节粒粒青白,闪烁花灯赤红。
“孔嬷嬷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虐待你多年,秦王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你猜皇后和秦王知不知道你爹娘是谁?”
“你猜皇后和秦王知不知道你爹娘是谁?”
一声一声,一遍一遍,女声反复绞拧苏无苔耳朵,刺穿耳膜。
“小姐怎么了?”
荇芝以为她没听清,想宽慰说佛偈本就复杂,听不懂也无妨,却惊讶的发现她两眼无神,心跳巨快。
传话女子确认苏无苔当场崩溃,倏忽钻入人群。
暗中尾随的苏舟行一眼认出——那是含章郡主的人。
再看表妹的脸,苏舟行顿时猜中表妹已经听到真相。
表妹终于知道秦王母子的秘密。
此时此刻,正该他登场安慰即将崩溃的表妹,苏舟行捂住胸口,奋力拨开人群。
他的肋骨还没好全,但是凭借这断骨之伤,他完美回避今日照会,才有现在尾随而来。
表妹需要他。
苏舟行用力朝前挤。
可是人群实在太拥挤,他又不像苏无苔他们,有近侍前后开道。
苏舟行举步艰难。
恰在这时,又一队近侍开道走来。
苏舟行定睛一看——秦王正在拐弯处褪下风帽大氅,观其容色,扶额前倾,似乎是头风症发作,然而随着秦王走向表妹,又逐渐面色舒展,姿态昂扬,头风症好似一步一消减……
这……究竟是……
苏舟行一霎想到许多,呆愣愣杵在原地。
赵抚衡总算应付完公务,第一时间来陪苏无苔逛灯会。
方才路上,他已经听闻无苔会面众夫人时的尴尬处境,此刻亲眼看到她情绪低落,昨夜的“银子与要你”通通抛诸脑后,走到近前,欲捉她的手安抚,那手却如乌云闭月,一霎消失。
荇芝唤许久都唤不应的苏无苔,慢慢抬起头,望进赵抚衡眼睛,问:“王爷,你是皇后娘娘的儿子,是将我从我娘身边夺走的皇后的儿子,你知道我爹娘是谁,对不对?”
一句质问。
一盆凉水。
同时浇透赵抚衡和荇芝。
苏无苔表情非常平静,问完就直勾勾盯住赵抚衡的脸。
赵抚衡还没来得及回答,文安县主独自前来,挽个福礼:“王爷,妾身与丫头护卫走散,不知王爷能否护送妾身回驿站?”
“无苔,我们回去再说。”赵抚衡又去捉苏无苔的手。
苏无苔抽开,不给,她今天敏捷得吓人——她绝不让坏人碰她,绝不!
她的耳畔,反反复复,一直回荡那夜湢浴里的对话——
“我不去,我要等娘来接我。”
“她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你认识她?知道我娘是谁?”
“孤王在,她不敢来。”
当时她就听出王爷知道什么,他果然知道,知道却隐瞒,骗她说不知,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是将她从娘身边夺走,让她至今都见不到娘的皇后的儿子。
他真的是个坏人,关她、掐她、骗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说清楚,现在就说清楚——为什么夺走她,为什么要欺负她和她娘?
苏无苔要一个答案。
她梗着脖子,不动,也不应赵抚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