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179)
苏无苔甜甜一笑,捏紧糖果起身,转身霎那,眼泪留下来。
她护不住荇芝,也护不住宫爹。
姑母说得对——孔嬷嬷是因为抚养她才早死,苏家也是因为抚养她被王爷拆毁,玉郎轩就因为她去了一下,死那么多人,现在就连宫爹也是……
她一定是某种很不好的存在。
苏无苔抚摸手腕上的齿痕,忽然想明白为何爹娘不要她——也许他们也怕惹上麻烦吧。
像她这样的祸害……苏无苔举目环顾模糊的大祖岭,她想她应该在这茫茫大山中,独自生活,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才是……
她放远目光,重新寻找一个归处。
巍峨神殿前,她纤细渺小,比不过殿前的香炉高大。
林风一过,帔帛随风朝她身前摆动,似要卷起她飘走。
腰骨处,佩玉起起落落,不断拍打,微微刺痛。
泪流满面的样子落入赶来的荇芝和表哥眼中,二人顿时气愤难当。
附近的程玄义和近侍也心头发紧。
尤其程玄义清楚苏无苔对头风症有绝对压制效果,心里更是如火燎烧。
三官殿前,林风呼啸呜咽。
风帽里那双猩红的狭长眼眸里,颤抖着苏无苔的双肩。
无苔哭了。
他把无苔弄哭了。
赵抚衡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上前,从背后抱住苏无苔。
暖烘烘的宫爹怀抱环过来,宫爹果然还是疼她,舍不得凶她,苏无苔心底的委屈破堤而出,伏着他臂膀无声抽泣。
小小的人儿在怀里哭,一抖一颤,顺着赵抚衡臂骨直抵心尖,他看不到苏无苔的脸,但是心如刀绞,头痛欲裂。
明明搂着她,却感觉她要消失在他怀里,要化成风,解成云,一点点消散。
他不是故意欺负她。
他最见不得她哭。
赵抚衡不舍,心疼,终究忍不住,扳过苏无苔的脸,一边拭泪一边说:“对不起卿卿,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我们再去玉华山,吃姑母的桃花酿,好不好?”
赵抚衡提到玉华山,他记得那场未曾圆满的出行——无苔和宫爹上山,他换成秦王装束接她离开,他从未忘记当时无苔在他怀里,第一次唤“王爷”,问他要宫爹……她曾经愿意跟她开口,是他被谎言架起来,一错再错。
是秦王毁了她和宫爹的玉华山之行。
赵抚衡如今回望,下山之后,他和无苔之间就没有一日安生。
“我带你再去一次,好不好?”赵抚衡哄她,也想回到那个起点。
当时无苔那样快乐,他们之间还没有拆苏宅,没有唤表哥,没有玉郎轩,他没有关她,冷待她……
如果当时就告诉她宫爹的真相,无苔应该更容易接受。
可惜机会错过就过,回不去了。
“卿卿。”赵抚衡在她耳边唤,抹她好像永远也止不住的眼泪。
苏无苔也不想哭,宫爹这样担心她,她不应该哭,可是她停不住。
桃花酿,玉华山,那是苏无苔记忆中——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当时姑母邀请,她被王爷压在怀里,没办法回应,宫爹也不在身边,就连姑母给的黄表纸都烧成了灰烬,她以为永远都回不去玉华山,现在宫爹终于邀请再去。
她想去。
她要去。
这个邀请重若千钧,苏无苔记得玉华山的香气和颜色,仙鹤的叫声,女道的关心,和姑母指间燃烧的黄表纸。
记忆和被允诺的未来压住她一点点消解的自我,她重新凝结成人形,循着宫爹的温暖声息,含泪回抱赵抚衡,侧脸贴紧大氅,重重点头:“约好了,宫爹不许骗我,我会乖乖听王爷的话,不让他再欺负你。”
暮色已深,天际唯剩最后一缕迟迟不肯褪去的、微弱的霞光。
赵抚衡听到这“会乖巧”的承诺,在苏无苔看不到的角度,苦涩地抿白了唇。
他怀中还放着夜明珠,他来找她,原本是想哄她开心。
今晨没叫她看见宫爹,她一整日魂不守舍,思来想去,赵抚衡还是决定将宫爹还给无苔,却没想到她和苏舟行又搅合到一起,还约他私奔,而他不过是说几句重话,她就看着手腕上的齿痕,一副被诸天神佛抛弃,走投无路的破碎模样,在他面前摇摇欲坠。
明明是她先气他,最后却要他来哄她,还要听她控诉他莫须有的罪名——打了荇芝?他何时做过那种事?他为了她,忍下荇芝的无礼冒犯,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现在,他还要听她承诺为了和别的男人去玉华山,肯乖乖听他的话,容忍他。
赵抚衡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像个跳梁小丑,人哄好就行,他也没有余力,再说不出一句软话,同苏无苔告别,将她交给荇芝,独自返回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