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242)
娘遥不可及,疼爱她就是对她唯一的朋友——海东青下毒手。
王爷却是把她和海东青一同背负,现在还想背负所有罪名。
他们做的事说的话,都不可信。
苏无苔只信自己看到的——她在王爷和荇芝之间,选择了荇芝,荇芝利用她和海东青的感情,毒害了海东青。
这一次,她不是角落里不出声不移动的小板凳,不能假装外面的事情与她无关,从前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让她怎么样她就听话。
这一次她抽不出去,她主动选择了荇芝,在王爷明确提醒荇芝不可信的前提下,她坚定选择荇芝,结果酿成大错。
她必须对海东青负责,她负她的责,他们认不认错,负不负责,与她无关。
洪流奔腾,瀑声轰鸣,令人晕眩,苏无苔久久凝视山洞,守住三日后去接海东青的承诺,忍住不去打扰。
这一次,她不能再犯错。
推开赵抚衡怀抱,独自一人,苏无苔沿着悬崖绝壁,踽踽独行。
山风烈烈,帔帛凌空,似要卷她飞走。
赵抚衡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吞没在瀑声轰鸣。
午时烈阳当空,赵抚衡的影子踩在脚底,无法为苏无苔遮挡暴晒。
苏无苔的反应太平静,不哭不闹不指责不怨恨,她安安静静走在前面,像极了上巳节那日,安安静静坐在他的金辂车,随他回王府,她永远在他预期之外,不入他预设的轨道,赵抚衡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
这种感觉,等待审判,命运被人攥在手心,未来系于她一念之间,赵抚衡终于看清自己——一个囚徒,一个俘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画地为牢,作茧自缚,祈求她转身,更畏惧她转身,明知骤雨将至,却甘之如饴。
一个小小少女,风都能吹走,却将他禁锢束缚,拈着牢门钥匙,囚他入笼。
山风呼啸,苏无苔眼皮半耷,她发现自己处境可笑。
从前等爹娘,一等十五年,等来海东青在生死边缘徘徊。
现在她也在悬崖徘徊,世界彻底安静,飞瀑奔流尚有去处,但是她好像没有方向。
此刻她尚有和神医的三日之约,还有海东青需要她照顾。
玉华山之约,不知宫爹何时才来。
如若不来,她该怎么办。
一步一步,她从骄阳之下,转入密林羊肠道,雨后泥泞未干,烂泥咬住苏无苔的卷云履,她用尽力气拔,鞋子原封不动,她却狼狈踉跄,失重摔向道旁荆棘。
一双铁臂接住她,抱起她,提起她的卷云履,缓步朝前。
苏无苔伏在赵抚衡肩头,恍惚有种王爷从天而降的错觉。
王爷的气味和温度并未因为刚才的剖白而变化,虽然他的下颌因为紧绷而微微有声,肩膀也较平时更硬,心跳也急,但就是这副肩膀这个人,将她和海东青一力扛起,来这里寻一线生机。
他的话不可信,他阴晴不定,捉摸不透,但是他不会让她跌倒,陷在泥泞里,就像现在,她在他怀里,干净安稳,他深陷泥泞。
就像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责任全在他,她无辜可怜不用负责。
终于,苏无苔看懂赵抚衡的意图,他主动踏入泥泞,自信跨得过去,把她扛起来,不让她染泥。
但是这种做法,未免太自大。
苏无苔枕在自己横在赵抚衡肩头的左臂,指腹隔空描摹她上山时候占领的赵抚衡后脖颈那方领地,轻轻地反驳:“你不要小看我,等宫爹回来,我会跟他坦白是你、我娘、荇芝,还有我,我们所有人一起害了海东青。”
苏无苔和盘托出她的判断,舔了下唇,继续道:“我现在好像无处可去,还想继续照顾海东青,如果你收留我,我会学着明辨是非,以后多信你一点。”
羊肠道与密林汇中,赵抚衡说过的话被复述。
轻轻柔柔的央求和许诺,像一道雷,劈得他头晕目眩,僵立原地。
他知道会有雷霆,已经准备好领受,可她不恼不恨不怨不愤,居然说所有人都有罪,亲口要他收留她,她依偎他怀里,枕着他肩膀,抚摸他后脖颈,似乎比往日还要亲近几分。
她不逃离他,反而朝他这边倾倒,这是赵抚衡从未设想,也不敢奢望的结果。
风雨未至,晴空万里,他预演过她哭泣指责、他道歉但是禁锢,完全没有发生,也不需要发生。
她如此清醒,清醒得让他震撼,她跳出他的逻辑,公平审判所有人,承担自己的责任,她柔柔弱弱,但却拥有最不可摧折的心。
苏无苔的形象在赵抚衡心中猝然蜕变,她从小板凳后面站出来,容色清晰可见,色泽艳丽,香气独特,不属于世间任何花色,绽放出独属于她自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