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292)
当务之急是认回无苔,过去十五年的亏欠,总要弥补那孩子,他们若是这样轻飘飘死了,往后谁来护着无苔?
不能让她继续孤苦无依下去,她有靠山,不输秦王的靠山,而且秦王从山洞里出来时那一身血明显就是自伤保持清醒,能为无苔做到这个份上,信一次又何妨?
咬咬牙,他别过脸看向黑压压的木门,挣扎着吐出真相——“三郎官至左相,日后无苔若有万一,还有父亲可以依靠,秦王殿下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覆水难收,父子三人颓丧无比。
赵抚衡缓缓起身,开门。
“吱呀。”
门在身后合拢,罡风呼啸,程玄义等人早就远远回避。
赵抚衡独立山崖,山风灌满袍袖,暗金色麒麟纹烈烈鼓荡,他垂眸漫山云岫,掌心缓缓收拢,握成拳。
“无苔的身生父亲:父皇的腹心孤臣——左相——裴叔夜——”
赵抚衡眼底一片沉冷锋锐。
——
村落,热火朝天,泪水涟涟。
老翁刨地,挖出越冬才能取用的浑酒。
老妪在古树下垒土坛,祭祀路神。
青壮驱赶牛羊,宰作牺牲。
妇人们加紧揉面,面条长长久久,牵绊绵绵不断。
众人轮流来看海东青,剪下代表自己福气的衣角塞入海东青包被,孩子们也将漂亮石头和小竹马放进包被。
妇孺牵衣角啜泣,苏无苔的裙角经一双双沾泪的手紧攥,皱巴巴湿润。
孩童手拉手,以足踏地为节拍,既歌且舞。
这样的离别,苏无苔此生不曾见过。
置身这汹涌的、质朴的深情之中,她不知所措。
她从未经历这样赤忱的拥戴,浓烈的善意环绕着她,一声声保重与平安让她鼻腔酸涩,眼眶湿润。
“夫人可别哭鼻子,回头将军要心疼。”
周二奶奶陪在她身侧,老人家看出她与年龄身份不符的懵懂,始终守在她身边,与她一一介绍村民——张家媳妇好孕,专为她缝制新被褥,孔家小子最聪明,为她滚过新床,吴家小丫头日日拿她当榜样,看见诗书就头疼……
“噗嗤”苏无苔羞赧地笑,揉吴家小丫头脑袋,蹲到她面前说:“这不成,我如今也认真学字,你好好学,日后给我写信。”
苏无苔将识字写字的功能坚决的落在写信上。
众人听说可以写信,一时情绪高涨。
周二奶奶捧出一个布包,展开给苏无苔——里面尽是她之前卸下、留在周二奶奶家的钗环珠翠。
苏无苔捧着布包,再看看海东青的包被,又垂目腰间的荷包与赵抚衡所赠的佩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有点犹豫,看向山洞方向,心想大约、应该、可以吧?
下定决心,她转而对周二奶奶说:“您留着它们,可以吗?我身上就只有这些能拿下来。”
王爷送她漂亮的东西,她也想把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送给周二奶奶。
这是继送糖失败之后,苏无苔第二次主动送人礼物,她怯生生怕又被拒绝,布包捧到周二奶奶跟前,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布包里的金银珠玉还有点翠,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将军夫人不仅慷慨相赠,还赠得满是歉意。
夫人真心相赠,若是旁的什么还还好说,这礼物太过贵重,众人都替周二奶奶发愁。
周二奶奶笑呵呵点头:“好嘞好嘞,夫人爱重,老太婆就收下嘞。”
“太好了。”苏无苔暗暗攥拳,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终于送礼就成功,她乐不可支,环视一周,大家都很开心,她又朝瀑布方向看,虽然看不到赵抚衡,却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送她东西——送人东西好快乐,比收到东西的时候更快乐!
苏无苔心情不能更好,闻着味儿笑——“好香啊!”“
“羊骨汤面做好了!”不远处架着大锅子,锅边妇人高声唤——“夫人快来吃!”
“就来就来!”众人簇拥苏无苔前往。
家家户户桌子板凳都张罗出来,乃是流水席的摆法,苏无苔坐上条凳,汤面和祭祀路神的刀头肉就端到面前。
“大家都来都来!”村民们招呼近侍,也盛上几碗,给守岗哨和水源的近侍送去。
县令卢恭安因为同时不招村民与近侍们喜欢,早被赶到水源地蹲着,听够了青蛙叫也看够了水蜘蛛,此刻汤面和下山的消息传来,他欢快得手舞足蹈。
村中其乐融融,苏无苔与众人同桌吃面,村民特意安排近侍分开坐,这样可以所有人一一道别。
原本只有十名近侍上山,这几日上山送物资的近侍来了就没走,竞也够每张桌子坐一人,只是赵抚衡不在,终究不够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