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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330)

作者:药杵 阅读记录

气氛一时非常古怪。

苏无苔怔怔发愣,刚才点亮的眸光,一点点失色失温——他们不是听她的话,不是“她一声令下,为她赴汤蹈火”,他们是害怕跟宫爹动手。

王爷说话算话,原来只是虚妄的错觉。

认清现实,苏无苔怏怏被抽尽力气,被勾后领的那一根手指,轻易抓回宫爹身边。

大氅里的瑞凤眸又看她,垂目她的眼睛,像凝视一盏风中挣扎的烛火。

事到如今,还挣扎?

大氅笑,吹一口气,弹开烛花,捏碎冒黑烟的灯芯,俯身好似拥着苏无苔,对她温言细语:“别怕,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好似“呼”一声,有风掠过。

苏无苔眼中的光芒,倏忽熄灭。

大氅里绽开温柔笑意,嘴角弧度美妙。

他赢了,收回软剑,重新牵起苏无苔的手,他昂首挺胸迈步,如入无人之境。

虽有近侍在前后,却更像是侍奉。

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赢了,赢了赵抚衡,赢走他的女人,她心甘情愿跟他走,天高云阔,他的马车停在驿站外头,朝臣也在外面恭候,他要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带走了赵抚衡心尖上的女人,轻而易举,兵不血刃。

这是春风得意的畅快时刻,可是不知为何,他眼前挥之不去苏无苔眸光黯淡的刹那——

他亲手掐灭她眼里的火,但是真的会有一个女人,因为对一个男人失望,就像抽光骨头放干血,变成京观尸塔里的一块死肉?

她就那么在乎赵抚衡,即便他这个宫爹亲自来迎接她,给她糖,牵她的手,说要护她?

她自由了,应该捏紧糖,回握他,而不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侵蚀,地面开始蠕动,落脚仿佛踏入虚空,步步踏空,大氅里的双眼目视前方,心中绝不动摇——是赵抚衡让她哭。

她哭得这么可怜,继续跟着伤害她的赵抚衡岂不可惜?

不如由他接管,他会在她眼里重新点亮一盏灯,全新的,属于他的光,她会为他燃烧。

苏无苔茫然地跟着宫爹离开。

深一脚浅一脚,宫爹的力道逐渐加大,昨日王爷钳她左手,现在宫爹握她右手,手心是糖,手背是宫爹的手,她渐渐感觉到痛,好像宫爹也聚起一把火无处发泄,像王爷一样朝她撒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昨日的淤青已经泛起青紫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右手腕正在被攥出新的花苞,母亲留下的齿痕逐渐被湮没,失去颜色。

糖纸窸窣作响,有什么软了、黏了。

帷幔不断在廊下起伏,风从缝隙吹来,这样遮天蔽日都是帷幔的画面,她第一次看见,还是上巳节被王爷带回秦王府那晚,当时王爷粗暴地将她从马车车窗拖出来,扛她在肩膀,走向寝殿。

因为王爷扛她,秦王府的帷幔在她眼中是倒置的,天地倒转,她的人生从那一日开始颠倒、重来,一张小板凳倒过来抓不住地,她被王爷逼着长出了手脚,变回人,扒着王爷勉强站稳。

那样此起彼伏的帷幔,像极了汤池中滔天的水浪,水浪终会归于平静,会凉掉,现在她要走了,又是帷幔夹道,就像孔嬷嬷出殡那日,漫天黄色纸钱飘转。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她脚步顿挫一下。

很轻,像踩到一颗不该踩的石子。

宫爹四似是察觉,握她的手紧了一瞬。

她没敢再迟疑,继续走。

曾经她不止一次幻想过离开,带上海东青、荇芝和宫爹,她要去找爹娘,找自己的家,现在荇芝消失、海东青病倒,只有宫爹来带她走,她就要去玉华山吃桃花酿,她应该心满意足。

她只能心满意足。

苏无苔的目光轻轻从帷幔的天光夹缝里坠落,落地后情不自禁回看——没有脚步追来,没有那道总是第一个冲到她身前的紫色影子,只有一柄又一柄闪着寒光、没有回鞘的剑。

好多剑。

算了,王爷不会来,这么久这样大动静都没来,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留恋也没用,她根本没有资格不舍,她终于看清自己的位置:无论王爷给她什么,她都得受着。

她一无所有,腰间的佩玉,荷包里的夜明珠和乳石,通身上下除了宫爹的糖,就连衣衫鞋袜,一口饭一滴水,都要王爷给。

他不给,她能怎么样?她能拿他怎么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真是活该,她真的变成了姑母骂的那样——痴心妄想,愚蠢贪婪,不知足,不安分,不乖。

兜兜转转一圈,她终于懂得孔嬷嬷对她的好——安安静静当个小板凳,没什么不好。

王爷出门带那么多车马侍卫行装,她的冒险,却始于一场赤.身.裸.体,他给她穿好看的衣服,给她夜明珠,给她鼓槌,他给,她不能拒绝,他收回,她也不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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