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336)
顿了顿,苏无苔轻轻地说:“宫爹,我还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她缓缓抬左手,拔出一支发簪——这是王爷给的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爷给的东西,还有一些没有收回去。
譬如说卢县令官服上的针线、和吴家小丫头写信的约定、周二奶奶的耐心陪伴收、王爷为海东青缝制小衣扎破的手指、王爷山中为救她流的血收,昨日震上天极的鼓声……
许许多多的东西,不是王爷想收,就能收回去。
王爷说要信他,他只是没有来,他没有说“孤不要你了”,也许他只是伤口裂开,不想被她看见。
就算没有这个“也许”,就算王爷真的不要她,她愿意跟宫爹走,但是有件事必须确认——宫爹是不是冲王爷来的?
荇芝会伪装,神医大叔会伪装,宫爹呢?
就算王爷不要她,她不能害王爷。
宫爹的大氅,王爷也有,万一……万一有人披了宫爹的大氅来骗她……
视线从发簪移回赵栖迟,苏无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宫爹,我们在玉华山上酿酒的时候,你在酒坛封口写的什么,能在地衣上,写给我看吗?”
“呵呵。”
赵栖迟淡然一笑,不接发簪,握住苏无苔手腕,他大大方方带苏无苔蹲下,捏着苏无苔左手,发簪触地,手腕上的齿痕瞬间吸引附近武家人的注意——传闻假娘娘身世不明,这齿痕相当分散,当是年幼时就留下,莫非是什么相认的标记?
苏无苔全神贯注,盯紧发簪。
然而,赵栖迟只握着她的手,不运笔。
“卿卿。”他忽然在苏无苔耳畔唤。
苏无苔心神一凛,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在后颈起栗——宫爹唤她卿卿,世上只有宫爹在玉华山唤过她一次卿卿,他真的就是宫爹,如假包换!
这字,不必再写了。
“叮”,金簪脱手,在地上跳了一下,赵栖迟接住,手指一转,收入袖中。
袖中的金簪贴紧小臂,触感微妙,赵栖迟脸上似笑非笑,握紧苏无苔哆嗦的右手。
玉华山的种种细节,含章郡主早就打听清楚告诉他,不过是“抚衡与卿卿”而已,竟然用来测试他,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在赵抚衡身边五年,模仿笔迹并非难事。
但他不想写。
不是因为怕模仿不像,而是因为——小东西向着别的男人,想看赵抚衡的字迹,该罚,该叫她看看,若无他赵栖迟护着,外面的风雨会瞬间将她绞碎。
赵栖迟嘴角浮起一丝戏谑,扶苏无苔起身,柔声道——“卿卿是在找借口留下吗?既然你想留,我不勉强。”
声音不高不低,特意说给众人听。
文安县主听见,瞬间面色阴冷,瞥向秦王府的属官
属官脸色个顶个的阴沉。
其中主簿沈鹿溪脸色最难看——小娘娘沾上宁王世子,名节尽毁,颜面扫地,又瓜葛着削藩大业,不堪胜任秦王正妃的身份,必须立刻倒向文安县主,与小娘娘划清界限,否则秦王府危矣!
想到这里,沈鹿溪嚯地耸立,身侧两名属官也站起。
司马陆茗一看气氛不对,赶忙呵斥——“你们做什么,快回来!”
沈鹿溪三人不听,脚步硁硁,径直绕开提剑的近侍,绕到苏无苔正面,厉声训斥卢县令——“秦王殿下未立正妃,何来王妃之说,卢县令污谤亲王,拨弄是非,本官代王爷厉行惩戒,罚杖五十!”
怒吼之下,卢县令撅起的屁股,瞬间趴卧。
紧接着,沈鹿溪转过头,朝苏无苔揖手——“苏姑娘原本就是含章郡主安排,寄宿王府,如今世子殿下来接,苏姑娘还请自便。”
三人揖手,后退,让开路,让苏无苔快走。
他们早就想撵她走——小娘娘在京城引来太子争抢,还去玉郎轩那种腌臜污秽之地,而今宁王世子也来沾手,虽则没有出身算是个优点,但是软到人人拿捏,是个男人都能碰,那秦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属官冷脸,却并不着急杖责卢县令,转而躬身朝宁王世子——“王爷尚有公务要忙,吾等还需侍奉在侧,请恕不能远送。”
属官明确赶人,赵栖迟不动身,捏在掌心的苏无苔的手冷汗汹涌,他清楚感知到她被驱逐的屈辱、她的委屈痛苦,可是他不满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赵栖迟嘴角懒懒勾笑,侧目苏无苔。
她的脸惨白,没有表情,像一具瓷偶,这样很好,但是还不够,应该彻底碎掉,不再对赵抚衡抱任何一丝希望,抹除所有旧日痕迹,他有时间慢慢拼一个自己的人偶,刻上赵栖迟的名字。
苏无苔浑身发抖,她竭尽全力,告诉自己稳住,就算宫爹是真的,她告诉自己要信王爷,她答应了王爷要信他,应该等他,可这三人是王爷的人,他们是在替王爷传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