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349)
亲王出巡,百姓回避,仪仗所经路线早就清空,因为驿站的刺杀事件,通衢都是重兵把守。
午时末,金辂车抵达皇家行宫——九成宫。
行宫总管率一众宫人跪迎。
依旧是地衣铺地,帷幔侧立,钟鼓金石奏鸣,除了未开武德帝才能行走御道中门,所有仪制都按亲王等级办备。
宫人举华盖来迎,赵抚衡唤醒苏无苔,牵她下车,换乘早就备好的轿撵。
二人上撵,依侧门而入,几名宫娥随侍,苏无苔四下观望,寻找海东青和宫爹赵栖迟,耳畔突然响起人声——
“小姐。”
声音过于熟悉,苏无苔扭头,双眼不由自主睁大——这是……荇芝?
荇芝的脸有点紧绷,除了苏无苔,前后近侍都扭头看她,目光里藏着仇恨的锋刃。
她差点杀了海东青,秦王府的人自是恨得牙痒。
可是小姐在这里,再招人恨,也得陪伴在侧,荇芝嘴角牵着,微笑不甚自然,边走边颔首:“奴婢荇芝,见过小姐,王爷说,您身边需要自己人。”
听言,苏无苔又扭头,恰好对上赵抚衡的眼睛,四目相接,他脸上噙着轻浅笑意,眼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点点——紧张?
王爷紧张什么?
苏无苔以为他会说什么,这时候应该是他拿手的炫耀和不正经,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就在这一刻,笼罩华盖的日光消失,轿撵入宫门,风转瞬变凉,苏无苔通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暴起。
她抬头看宫门——红彤彤血的颜色,门似洞,很深,看不到底。
她忽然有点怕,但王爷握着她的手,身边还有荇芝。
荇芝是娘的人。
程玄义亲领一众近侍拱卫前后。
远远的,含章郡主与赵栖迟、苏舟行、薛玉壶、朝臣、州县官员……众人车驾渐次行至宫门。
遥见前方轿撵入宫门,朝臣属官眼神复杂——他们所有人,加上虎贲禁军与驿站役员,成千上百人亲眼看见小娘娘与宁王世子牵手,还被其揽入怀中、交颈私语,小娘娘已然名节尽毁,秦王殿下昏头了吗?不快速撇清干系,居然还与她共乘?
妖妃惑主!
色令智昏!
众人观望腹诽,文安县主与郎将颜延交换眼神。
赵栖迟左肩缠着纱布,目光始终锁在赵抚衡和苏无苔的轿撵——小东西没有回头寻他,怎么可能?她应该会担心才对。
伤口猝然痛了一下,指间和怀里都残留着淡淡香气。
香气迅速逸散,他忽然有点烦躁,只能看着苏无苔和赵抚衡一起消失。
含章郡主看着弟弟落寞的背影,缓缓抬头,仰望巍峨宫阙。
行宫的日光有点冷——当年省亲的宸妃娘娘也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入宫一年,圣上就为她废后、冷落嫡子、残杀言官,搅得朝堂乌烟瘴气。
没过两年,边患四起,帝国险些就此葬送,当年群臣上书,几乎是逼迫圣上御驾亲征,一为壮军心,二也为惩治妖妃,父王其实也蠢蠢欲动,准备在圣上离京后,带兵入京——斩妖妃、清君侧。
那真是最好的时节,圣上尽失人心,皇位摇摇欲坠,父王极有可能一举成为父皇,没想到关键时刻,十三岁的皇长子代父出征,以少年将军之姿屡建战功,硬生生稳住了局面。
而后圣上在窦氏与群臣的逼迫下,扶窦皇后复位,将宸妃褫夺封号、降为昭仪,禁足冷宫。
十几年苍海沧田,含章郡主正好二十岁,完完整整看过来,亲眼见证秦王用征战与病痛换来的国泰民安,将要为他人作嫁衣裳——武昭仪复宠为宸妃,武景云再度册封国公,直入政事堂,圣上眼里这个嫡出的皇长子,还真是无论多更干、多忠心,都比不上一个女人。
看看身边的弟弟和丈夫,含章郡主只觉得可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妖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妖妃要诛杀。
她四下扫视,瞥向薛玉壶,在她看来,薛玉壶差不多就是妖妃阴影下——窦皇后的影子。
薛玉壶主心有所感,却不回眸,只与颜延并列宫门前,请出天子旌节。
身为天子使臣,她还有大事要办——率百官重新集结,前往县衙、安置册封大典所用的制书、宝册与金印。
安放信物的仪式,本该在入城就开始,文安县主应当手持旌节,单人骑马在前,文武百官步行跟随,沿途百姓跪迎且路供香果,迎接她威风凛凛、风光无限地进城。
这是身为天子使节的无上荣光,薛玉壶期待了一路——期待她在马上,秦王在她身后跟随,苏氏女没有资格在队伍里,只能落到后头和仆婢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