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364)
荇芝的手,缓缓从茶壶手柄拿开,手上余温一点点消退。
赵抚衡左手持盏,茶汤纹丝不动,汤中的脸渐渐变大,慢慢回溯当年。
当年的裴叔夜只是礼部侍郎,礼部侍郎私通皇妃,还通敌卖国,致使大越生灵涂炭。
这十几年来,无苔在苏家受苦,他在边境作战,背后就藏着这么一个裴叔夜——让宸妃生下无苔,点燃边患硝烟,鼓动群臣逼迫父皇御驾亲征,原来是为了逼走父皇,趁机夺取宸妃,只不过最后上战场的是他赵抚衡……
难怪他身患头风症、不久于世的消息会遍传海内外,裴叔夜是最早知晓机密的几人之一,是他故意泄露,促使四邻窥视,以至于战火连绵十五载,迟迟不灭。
裴叔夜才是那个在幕后搅弄一切的手,而今身居首辅高位,还成了父皇最倚重信任的腹心孤臣,能搅动的风云将远超十几年前。
无苔的生父是帝国的罪人,也是他未来的“岳丈”,没有裴叔夜造的孽,就没有如今和抚衡与无苔。
其中是非曲直,该如何了断?
赵抚衡凝视茶汤中自己的脸,一时没有答案,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盏,他嘴角皱了皱,支颐抬头看向荇芝——“孤帮你接近海东青,你劝劝无苔。”
赵抚衡答非所问,荇芝却已经得到答案,屈膝肃拜:“奴婢情愿一试。”
于是赵抚衡一道旨意下去,驯鹰师送来整套鹰帽、鹰铃、鹰拳套等训鹰装备,并教她如何熟悉使用。
这些东西大都是戴在海东青身上,但赵抚衡平日里甚少约束,海东青自在惯了,通体雪白地振翅俯冲,这些东西就都成了摆设。
最后荇芝将鹰帽塞进衣袖,传令摆膳后殿,与赵抚衡行礼告退,直向苏无苔所在的卧房。
赵抚衡看她离去,心里不禁怅然,他不想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他和无苔之间没有什么不能直说,但是无苔说想静静。
一顿晚膳分设两处。
赵抚衡在正殿食之无味,筷子拿起,放下,起身提步,缓缓走向后殿,靠在一墙之隔的这一侧,墙壁冰凉。
武人体魄强健,他甚少觉得什么东西寒凉,却在四月底的行宫,被一堵墙凉透后背。
流水似地饭菜送进去。
每个侍婢都要在他面前屈膝停留,起身迈门槛,赵抚衡渐渐地不悦——饭菜能进,他不能进。
他惊觉自己并非无苔的口粮,无端想把饭菜截下,不许它们接近无苔。
苏无苔起来用膳,一日昏睡两场,她浑浑噩噩,步子有些虚浮。
殿中烛火通明,绝非驿馆小小卧房能比,照得人影清淡,恍惚如白昼。
海东青留在床上,床帷并未揭起,插在翅膀里的鸟头突然抬起,半睁半眯小憩的眼皮中间,瞬膜一闪而过,确认是荇芝又来——
“哧哧!”它嘶吼乱啄,扑棱没有羽毛的翅膀,鹰爪勾破包被,床上一片狼藉。
荇芝捏着鹰帽退到墙壁,一动不敢动,苏无苔赶忙探身入床帷,用包被裹上海东青,团进怀里轻轻安抚。
“别怕别怕,没事了,荇芝她知道错了,不会再伤害你……”
温温柔柔地声音,传到一墙之隔的赵抚衡耳里,他仰头,玉冠与发冠摩擦墙壁,朱红色宝石在墙上拉出断断续续的碎线。
苏无苔细声细气安抚,海东青逐渐平静。
荇芝在五步开外屈膝:“小姐,奴婢还是出去吧,您不用劝海东青宽恕奴婢,如果这种事都能原谅,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听得此言,苏无苔恍惚怔忡,彷如平地生波,昏睡一下午的心又一点点凌乱。
墙后面,赵抚衡久不闻苏无苔声音,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冷墙抬起,自腰间佩囊取出一只骨哨,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果然,孤就是个卑劣的人,无法清清白白对她不用手段。
骨哨含衔入嘴,轻轻一吹,没有任何声音,但海东青突然暴起,眼神凌厉,羽翅展开,一副警觉戒备姿态,任凭苏无苔如何安抚,海东青硁硁站立,“哧哧”嘶鸣,不断扭动鸟头,眼观八方,神情紧张。
一边的侍婢怕海东青误伤苏无苔,赶忙说“娘娘当心,奴婢去请王爷!”
噔噔噔!
侍婢跑得飞快,一出门看到赵抚衡就在门外,吓得魂飞魄散。
赵抚衡等了几息,从头到脚整理衣冠,转身迈门槛。
一步落地,众侍婢屈膝,他走向苏无苔,苏无苔下意识回头。
她看了赵抚衡一眼,很快扭头,摸海东青的脖子,努力跟它说话,心底冒出一个古怪念头——不靠他,她也可以安抚海东青,没有他,她也可以。
身后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