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428)
孙太医的声音的在耳房回荡。
青衣婢依旧烧水研磨,动作不停,落泪无声。
门外近侍举头望天,冷月孤寒,不露凄色。
孙太医焦急等待王爷和小娘娘做决断。
苏无苔痛苦地睁着眼睛,银针后头,是荇芝惨无人色的脸。
——
与此同时。
虎贲收拾偏殿现场。
颜延脑中浮荡十五年前那个名唤金粟的宫女的脸,缓缓走入赵栖迟卧房。
一盆火炭、一张圈椅,椅子四条腿浸血,一条麻绳沉在血泊,像吸饱血的蛇。
“你们进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情形?”
“荇芝姑姑吗?”虎贲回话:“连人带椅倒在地上,看清是我等前来,才昏过去。”
“这屋里的味道是怎么回事?”颜延问。
“是肉,”虎贲一脸厌恶,“宁王世子的暗卫交代,世子将荇芝姑姑的肉割下来烤,刚交代两句就被暴怒的秦王府近侍斩杀,荇芝姑姑的右腿已经被剐得只剩骨头了。”
听得此言,火盆里那些卷曲的黑色薄炭一霎有了来处,颜延仿佛看到垂光殿宫女坐在这血淋淋的椅子,任人宰割,任凭血肉被剜,咬牙未吐一字。
十几年了,他从未忘记那张脸,否则也不会在昭德殿感到那般熟悉。
当年的忠仆,死里逃生,换了面皮,换了时地,换了主子,那把忠骨依旧铮铮带刺。
武人的窄袖包不住手,颜延的拳头攥得骨节森然。
“速命随军医博士去承香殿协助孙太医。”
“是,卑职立刻去办!”
两名医博士刚才也在寻猫现场,亲眼看见荇芝被抬走,亲眼看见那血衣底下本该属于小腿的位置凹陷着。
秦王府的女官,重伤也不展示给外人看,可他们看出来了,那条右腿没了,而能逼宁王世子下如此酷刑,只能说明女官挺过严刑,没有交代宁王世子想要的任何东西。
如此忠仆,令人敬佩。
二人回房未睡,没有军令不能擅自行动,却将药箱打开整理,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翻出来摆在最上头。
忽然,虎贲叩门传令。
俩医博迅速开门,夺过火把就跑,行动之迅猛,令虎贲咋舌。
两只火把飞速前往承香殿,医箱重重捶打后腰,医博士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演练救治的盘算。
而就在靠近承香殿的最后一段路,右侧宫道上陡见火把烈烈烧来——秦王府近侍带路,身后男女二三十,皆背负医箱,执炬狂奔。
近侍快速往耳房禀告——“王爷、娘娘,赵国公、阮刺史遣医师前来襄助!”
黑夜中的九成宫。
火把从四面八方汇向小小耳房,星星之火,插入耳房前的空地,烧出一个光明白昼,医箱次第打开,医者默契摆开家伙事,交告携带的药材,交底擅长的列项,同时竖一只耳朵,等候房内一声命令。
煌煌光亮,刺得苏无苔目盲,插入指腹的针尖没有拔,不见血,荇芝的血衣却将要开始变干,硬结。
一呼一吸,危在旦夕,不能再拖,否则伤口脓血回流,脓毒蔓延全身,那才叫回天乏术。
孙太医看到医者们主动接过青衣婢手里的活,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有这些专业可靠的助力,他就能全力应对截肢后的高热、出血、痉风等随时可能夺命的凶险。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动手,锯下残肢。
孙太医想催,嘴张了又张,急得满头大汗。
两名医博士凑到近前,看一眼就出去净手、烧骨锯,通知同仁热酒、煮麻沸散。
赵抚衡洗干净小猫爪,走到苏无苔身边。
“无苔。”
“我来。”苏无苔拔出银针,血珠瞬间冒头,“我陪着她。”
放下针线,她坐到床头,握住荇芝冰凉的手,盯着两根血丝包缠的骨头。
“动手吧,我相信你们。”
“是!”
孙太医没空说多余的话,医博士提进来烧红的骨锯。
麻沸散还在煮,医师端来烈酒,让苏无苔抱起荇芝仰头。
苏无苔配合医师喂酒。
透红的骨锯,缓慢变回黑色。
孙太医和医博士在骨头上比划,确认下手的位置,要切掉无用的骨头,也要留下足够的皮来缝合。
情况紧急,无法避讳,所有的话直来直去,耳房内外相互吩咐回应。
门外近侍越聚越多。
门内青衣婢靠边守候。
赵抚衡肩头趴着小狸奴,站在苏无苔身边,一动未动。
终于,骨锯横到孙太医指腹下方。
荇芝的脸和身体,在苏无苔怀里剧烈抽搐。
赵抚衡伸手就能遮挡这画面,但是他没动。
小狸奴被骨锯摩擦的声音震得炸毛,本能地伸爪去扒苏无苔,可惜爪子太短,扒不到,反过来扒拉赵抚衡衣襟,钻他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