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436)
他笑着安抚朝臣,并说秦王府不委屈,圣上处置得宜, 不能因秦王而轻藩王。
实则,他心里想骂娘——这些人又不与秦王府共死生,站队有功之臣显得他们大义凛然,却是将秦王府架到火上烤,一旦圣上不悦, 悬置的暂拘就会变成实际的拘押, 而外臣拍拍屁股, 半点关系都无。
散开散开!
姜普搓着胡子,乐呵呵点头安慰。
可他毕竟一人之力,顾得上这头, 就顾不上另一头。
御史台在宫外的皇城第五横街, 赵抚衡主动前往。
御史大夫、御史中丞, 台院、殿院、察院, 三院御史老实巴交跟在赵抚衡身后。
裴叔夜截住御史大夫——杜含光。
“裴相。”杜含光眼睛都亮了:“可是圣上还有旨意?”
“不曾降旨。”裴叔夜笑着摇头:“只是老夫以为,圣上做样子给藩王看,可不是真将秦王殿下交给你下狱, 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兄弟情深,你是长辈,不好给殿下添乱。”
一听这话,杜含光心里顿时有谱——咱得小心翼翼把秦王供起来,不能有半点差池。
“谢裴相及时提醒,下官心里有数了。”他连连揖手,道谢跟去。
姜普隔空一眼看来,裴叔夜淡淡一笑,往他的门下省走去。
——
延英殿。
颜延正跪殿中,戴罪。
此次出巡任务有三——
一护秦王周全。
二促削藩大业。
三处置苏氏女。
前两项都算完成,人证物证都经他的手交付朝廷,上报武德帝。
问题是第三项,不仅苏氏女顺利回京,还死了一个文安县主。
御案后的龙椅上,坐着宸妃武望舒。
武德帝在身后,双手扶着她肩膀。
纤细肩膀在武德帝掌心微微抖动,宸妃笑。
“月儿何故发笑?”
“颜郎将是圣上的臣,敌不过圣上的儿子,不是理所应当么。”宸妃侧抬头,一双美目清透中带着崇拜,勾得武德帝心醉。
“还是月儿最得朕心。”
武德帝轻而易举被她哄好,月儿是他最爱的女人,敬他爱他,也欣赏他的儿子,这样识大体、不争不抢的好女人,才配正位中宫。
月儿的儿子才能继承大越江山。
摆摆手,武德帝打发了颜延,从龙椅中抱起宸妃。
“月儿,给朕一个皇子。”
巳时末,延英殿闭殿。
——
秦王府。
前院正堂。
门窗洞开,日光普照。
一摞一摞的医书搬进来,码成小山,目测上千本。
除却程玄义等人需要休息,留府近侍、属官、杂役、侍婢,不分男女尊卑,所有人一手一本,捧医书翻看。
孙太医的小徒弟埋头奋笔,苏无苔守在他身边,将他写下的关键词一页一页贴到墙上。
头风症别名五种。
病因十七个。
症状二十四项。
诊断九法。
分门别类的关键词,贴到墙上,每个字巴掌大,贴满整墙,确保一眼就能看清。
秦王府大多数属官都在武县回京的路上,留守人员识字水平参差不齐,苏无苔想到这样的办法,召集所有人,先将与赵抚衡头风症有关的书页找出来标记,如果小徒弟能上手就试着给王爷治一治,倘若不能,等孙太医回来的时候,拿起医书就能看,省下许多时间。
这是不拿书当书、只当是满纸字的人,才能想出的办法,也是在武县驿站捧着奏疏流泪那一夜,苏无苔满眼抓瞎得来的启发。
磨墨声、走笔声、翻页声、刷米糊贴纸声,声声不绝,苏无苔与上百人同在正堂,所有人的心思拧成一股绳——为王爷寻找救命良方。
双龙佩玉与荷包重新系回腰带,沉甸甸,每走一步都敲击腰骨。
日头越来越盛,窗外响起蝉鸣,池塘反射光线照亮屋檐,油墨味道越来越重,苏无苔一页一页贴纸,越贴越平整。
心脏收缩、舒张、收缩。
视线看门外,收回来,望出去。
时不时也幻听,听到宫爹在耳畔低语:“卿卿我回来了,糖狮子要不要。”
王爷就不是宫爹那般温柔,他趁苏无苔垫脚刷米糊的时候,从身后将她压到墙上,就着她手上的刷子把玩,“无苔这么关心孤的身子吗,最关心哪里?”
这个人,在她脑子里都不正经。
苏无苔贴完一张写着“眉棱骨痛”的纸,转身一霎,姜普站在正堂门口,表情凝重。
这张胡须花白的脸,她在玉郎轩那夜的马背上见过,还有离府出发那日,在赵抚衡肩头也看过——两次见面都是颠倒的脸,胡子朝天,这回终于摆正,脸上的颜色却叫苏无苔心头发紧。
咽了口唾沫,她吩咐众人:“继续翻找,王爷需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