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482)
监门卫造反、龙武卫倒戈,直接派遣千牛卫,看来父皇已经不再信任虎贲。
——
延英殿。
窦皇后跪在殿中。
跪了一个时辰。
地砖的冰凉钻破膝盖轻薄的肌肤,跗骨,攀绞,沿骨髓渗透,一点点将她冰冻,冻僵。
武德帝没有理会她。
他很忙,御案上摆着册封天女和赐婚的圣旨,天女享公主俸禄,再领一份亲王正妃的俸禄,宗正寺与礼部都在第一时间上呈奏疏。
太子赵晏清幽禁奉先殿,东宫封禁。
龙武卫大将军下金吾卫大狱,一众监门卫也都收监。
持节去往宁国的郿县县令尚未回京,宁王庶子倒是上了几封请罪的折子,自请入京。
逻些战事刚起,还未见军报回传。
武德帝事事都要操心,却定不下心处置,奏疏拿来,展开,徒劳认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此生,他只对一人动心,心动那一刻,他是江山稳固的九五之尊,给了她完完整整的帝王之爱。
他视她为妻,绝不让别的女人越过她去,这份情意一如十七年的初见,从未有分毫减损。
百般维护,千般宠爱,他视她如珠如宝,纵然她以死相逼,不愿担妖妃恶名,他没有勉强她,更未在她幽居冷宫这十五年,弄出皇嗣。
她究竟还要他怎么样。
武德帝执朱笔,无意识在奏疏上勾勒宸妃的脸。
这张脸一成型,恍惚又换成上巳节御帐,还有刚才立政殿里的那个小丫头。
想到方才的惊险,小丫头暴起刺杀假秦王的动作,又在奏疏上活灵活现。
祥瑞护驾,倒是说得通。
他是天子,祥瑞自然是上苍因他圣明治世所赐。
既是祥瑞,又怎会是孽种?
果真是孽种,衡儿今日岂会毫无犹豫……
心念辗转至此,武德帝顿觉释然,终于垂目殿中跪不住、步摇开始抖动的窦皇后。
“皇后。”
“臣妾在。”
窦皇后答得极快,来时已经听闻宸妃从杜贵妃处带走苏无苔,她在心里盘算了又盘算,眼泪流出来——“皇上,臣妾知罪。”
她脸上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畏惧,武德帝猝不及防怔住。
“臣妾确实早就知晓宸妃私通,十五年前臣妾就知道。”她重重叩头,把脸贴到冰凉地面:“臣妾知情不报,该当万死!只是当时臣妾刚刚被废,宸妃风头正盛,臣妾不敢告发,更怕告发之后被您灭口,祸及窦氏一族和衡儿。”
认罪。
干脆利落的认罪,窦皇后想好了——这个秘密既然已经被挑破,东宫现在也回天乏术,她只需要拉上宸妃一起下地狱,今后就无人能撼动衡儿的地位。
她的头叩在冰凉地面,怎么都捂不热一块地砖,就像她伺候了三十多年的夫君,将她视如敝履,将她的儿子也视为用完即弃的工具。
一起去死好了,把着天下留给衡儿。
窦皇后的身体好像在燃烧,她终于点燃这把火,烧尽挡在衡儿面前的阻碍。
这一刻,窦皇后感到极致的满足与轻松。
龙椅里面,武德帝的沉默令人窒息。
高思恩缓慢而沉重地阖上眼皮,没想到皇后会在这时候给宸妃迎头一击,将秦王好不容易求来的赐婚碾碎。
“十五年的今天,正是今天,臣妾将那孽障抢来,原本是想正本清源、诛杀混淆皇室血脉的孽障,可惜一念之差,臣妾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也是一条人命,再三思量之下选择了送出宫抚养。”
“皇上,臣妾罪该万死,可是衡儿当时年幼,这些年在外征战,对此毫不知情,还请皇上赐死臣妾,饶衡儿一命!”
沉默。
武德帝依旧沉默。
凝视奏疏上的脸,思绪急速回退,退到十五年前的五月初九。
当时垂光殿瘟疫盛行,宫娥死了一批又一批。
再往回退十个月,他废皇后,杀言官,压下请封太子的奏疏,为免她受朝臣攻讦,又赐皇后仪仗送她回武县省亲,还特意降旨为她兴建行宫。
月儿。
武德帝的手,微微抖,零碎的力道,无声却致命,朱砂从笔尖碎裂而出,甩得奏疏上密密麻麻,满是朱红墨点。
脏了。
奏疏上月儿的脸,脏了。
“高思恩。”武德帝唤。
“启奏圣上,”小太监在殿门外通传:“大将军前来复命。”
看着门外的千牛卫大将军,武德帝松了朱笔,任由月儿的脸一片狼藉,缓缓靠向椅背。
“进来。”
“是。”
千牛卫大将军入殿,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太监。
“启奏圣上,末将已严审苏家上下。”大将军抱拳殿中,继续道:“苏家承认,十五年前,的确是皇后娘娘送出一名女婴,交由孔嬷嬷抚养,还特意下旨将那女婴养废。据孔嬷嬷的女儿交代,皇后娘娘的明旨——只养活命,不教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