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503)
那时候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已错失,是她从前未知而当时已经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而今她尽皆体验,且想抱怨,想爬回那个浴桶扒拉他,告诉他不用这么麻烦,还是把她扛肩头直接扛回秦王府来得自在。
每天她都盼赵抚衡来。
然而赵抚衡不来,只送来象牙席与冰丝裀,供她安寝。
金吾卫巡逻已经不能消解长夜,赵抚衡开始每天晚上去找赵晏清。
东宫不敢熄灯,昼夜通明,他鬼魅无踪,如入无人之境。
赵晏清防不胜防,每天晚上不敢阖眼,一旦阖眼,睁眼时必定被绑在椅子里。
赵抚衡就坐在对面,冷冰冰睨视,不说话,不动手,心里想剐了这个觊觎无苔的弟弟,可是留着他比杀了强。
留着太子,父皇就会存一丝仍能制衡他的妄想,因此赵抚衡才会选择先诛杀杜贵妃,不动赵晏清。
可是赵晏清应该已经知晓无苔的秘密,放任他活命后患无穷,尤其赵晏清还比旁人多知晓一个裴叔夜。
斩草除根。
还是继续给父皇让棋。
赵抚衡内心的天平,在夜夜注视中,缓缓倾斜。
最终,先按捺不住的人是裴叔夜。
他搜集这些年赵晏清与北方诸王往来信件,加上宁王暗输财帛的证据,又将万民血书旧事重提,还挖出被赵晏清幸过又被杜贵妃残杀的数百少女尸体……
一时间,朝野震惊,民意如沸,裴叔夜又暗中鼓动少女家人往登闻鼓鸣冤,彻彻底底将赵晏清摁死。
武德帝对太子失望至极,未经召见,下旨贬为庶民,未几,又降旨自裁。
此事过后,赵抚衡自知平衡已破,主动前往赵国公府。
四位有封号的郡王,也即赵抚衡的皇伯叔,被武德帝认命为使者,携带王妃,率宗正寺卿等一干人等,来行纳征之礼。
聘书、礼书,流水似地聘礼穿城而来,打头的已经抬进国公府,尾巴还在秦王府排漫漫长队。
国公府大门敞开,四对郡王夫妇在正堂与武景云、武东君兄弟晤面,递交二书与聘礼单子,场面盛大庄严。
这种场合苏无苔不能出现,事实上整个六礼除却最后的亲迎,都如苏无苔所言——与她无关,是赵抚衡与她家人主导,甚至因为赵抚衡的亲王之尊,他自己都不能纡尊降贵来操办。
此时此刻,四位郡王与王妃在国公府正堂,看着数不清的聘礼与厚厚的聘礼单子,都不禁想起上巳节的御帐。
当时那个被苏郡马拉入御帐,失贞失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小丫头,被秦王与东宫争抢,在圣上面前连行礼说话都不会,痴痴愣愣像个空有人形的木头桩子……
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小人儿,摇身一变,成了立政殿反杀叛逆的功臣、降世的草原神女、武家的千金,还正式册封为秦王妃,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还会成为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而那一夜瞧热闹的他们,现在领受皇命,为秦王殿下来下聘,送礼书,日后恐怕要匍匐跪拜于她面前。
前后不过半载光阴,真真是恍如隔世。
几人无声对视,暗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赵抚衡绕着府墙转圈,轻车熟路从他早就探好的地方翻入。
后宅侍婢与护院险些被他吓死一片,胆战心惊引路去苏无苔的闺阁。
闺房里琴声古怪,捻弦的声音像极了赵抚衡拉弓,他伫立门外,在侍婢进去通报的时候,反手关门,往门缝中卡个垫片。
苏无苔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他,扔了古琴跑出来,却发现拉不开门。
“王爷?王爷你在哪儿?王爷!”
她急坏了,使劲拉扯门栓,拉不动就砸门,摇得门扉怦怦响。
“无苔。”
赵抚衡背靠砰砰乱响的门,心脏也被她砸碎,手掌压在门上面抚摸,强行克制心中悸动。
“孤来给你送信。”六个字说完,他气喘吁吁。
“什么信?”
苏无苔使出吃奶的力气撞,小脸涨红,额角发青。
一个信封门缝中间钻进来,正好落她怀里。
“你不是想知道母后对她的态度吗?这就是母后的回答。”
赵抚衡侧脸贴门,眯起眼睛,鼻翼微动,仿佛是想透过雕花木门嗅到苏无苔的味道。
日光落在他侧脸,眉骨之下,是艳阳照不亮的幽邃。
“你可以入宫拜见宸妃娘娘了。”
话音与呼吸擦木门而过,赵抚衡背后的震动应声停止。
“可以……去见她了?”
闷闷轻声传来,赵抚衡转过脸,额头抵门,唇瓣几乎要贴上去,一门之隔就是无苔,朝思暮想的无苔,他想她,砸碎了门也想将她拥入怀。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