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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笼(130)

作者:杂语 阅读记录

“我想打,我想追出去,将他们杀个干净,一个不留。我想让那些畜生再也不敢踏进幽都一步。”谢广青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可我能吗?”

他指着窗外,声音发颤,“盔甲,刀枪,箭矢,粮草,马匹,伤药,抚恤这些,哪一样不要花银子?幽都一年的军饷够花几天》能打够两个时辰吗?”

“打出去容易。”谢崇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苍老而疲惫,“可打出去之后呢?深入荒漠,粮草怎么送?伤员怎么救?退路怎么保?胡人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你追的上吗》就算追上,打赢了,你能带多少人回来?”

谢明榆看着他祖父进来,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沉重。

“幽都只有这么点人,打没了,就真没了。幽都若被攻陷,胡人的铁骑长驱直入,到那时候,大周就真完了。”

谢明榆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他想反驳,可他直到,他们说的是真的。

“咱们忍了十几年,忍得是什么?”谢崇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忍得不就知这嘛,要是不忍,就是灭顶之灾。”

那一夜,谢明榆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头顶那道裂了缝的房梁,想了很久。

他们说的都对,他就是不甘心。他不想再这样了,可他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太子的信来了。

他刚从校场回来,就看见他爹坐在堂屋里,手中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有东宫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谁的信。”他明知故问。

“给你的。”谢广青将信递给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明榆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那信不长,却戳中了他心中的那根刺,或是说整个幽都的心中的刺。

沈景舟在信中写道,“谢小将军亲启,谢家世代镇守幽都,功勋卓著,孤心甚慰。然近日朝中颇有风议,说谢家久居边关,兵权在握,恐有尾大不掉之虞。陛下虽未明言,然心中未必无虑。孤思之再三,有一策可解此困,谢小将军若肯进京任职,既显谢家忠忱之心,亦可使陛下安心。此所谓以一人之身,解阖族之危。与此同时,幽都军粮之事,孤愿尽力斡旋,必不使边关将士再受饥馁之苦。此信字字肺腑,望小将军三思。”

谢明榆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功高盖主,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四个字会落在谢家头上。谢家守了幽都几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尾大不掉”。

他把信交给谢广青,谢广青看完,脸色一沉,“这是要拿你作人质。”他说,“进京任职是假,让陛下捏着谢家是真。”

谢崇山混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字,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是太子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谢广青有些不可置信,“不是说太子体弱从来不在意这些。”

“沈淑渊要回来了。”谢崇山说了这句话就看向了谢明榆,一锤定音,“你不能进京。”

“可军粮……”谢明榆开口,却又在看到他祖父那双被风沙磨了数十年的眼神中,住了口。

“军粮是诱饵。”她爹说,“太子拿这个吊着你,让你心甘情愿往那个火坑跳。”

谢明榆知道。他知道这是诱饵,知道这是陷阱,知道京城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他更知道,如果没有这个诱饵,幽都的军粮永远到不了。

那些兄弟们,还会继续死。病死,饿死,或者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被胡人的刀砍死。

他把信收起来,说:“我想去。”

谢明榆在意的是,这封信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他从未在朝廷公文中见过的东西,一种想做事的意图。他读的懂,他想做的事,在幽都办不到。

见两人没有吭声,他再道,“我要去。”

“阿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知道。”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去了,也不一定能做成什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谢明榆看着他祖父,那双混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因为我厌了这种看着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他冲两人笑了一下,“既然都是为大周做事,我想换个方法,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幽都的人换个活法,换个不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的活法。”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爹开口,“这事没得商量,你不能去。”

他祖父点了头,“谢家好不容易从京城那个染缸里爬了出来,现在你要回去,不可能。”

那一夜,他被关在了柴房。

他祖父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他,轻声说:“阿榆,京城那个地方,掉了进去,就回不来了,我怕你去了,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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