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136)
不知为何,这几句话让她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册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要回去了。”
谢明榆问,“现在?”
叶桑宁点了点头,谢明榆便没再说什么。
叶桑宁将册子收好,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谢明榆。”她抬手,将自己怀中的册子朝他扔了过去,重复了今早的话,“帮我交给元昭吧。”
谢明榆将册子接在手中,应了一声。叶桑宁见此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谢明榆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子,纵身一跃,上了墙头。
那抹身影正沿着巷子慢慢走远,他就这么蹲在墙头,看着她走,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跃下墙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清晨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叶桑宁站在正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门,晨光落在上面,照出斑驳的痕迹。
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这个时辰来过这里了。
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母亲还在,她早上睡醒了就跑过来,赖在母亲床上不肯起。后来母亲没了,她就不来了。再后来,秦莜住进了这里,她就更不会来了。
可今天她来了。
叶桑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小丫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慌慌张张地行礼:“大、大小姐?”
“母亲起了吗?”叶桑宁问。
小丫鬟连忙点头:“起了起了,夫人正在梳妆。我这就去通报……”
“不必。”叶桑宁抬脚跨进门槛,“我自己进去。”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正院的格局和她记忆中一样——不,应该说和她母亲在的时候一样。那丛她母亲亲手种的海棠还在,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廊下挂着的鸟笼也还在,只是里头换了只画眉,叫得正欢。
叶桑宁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是秦莜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是齐嬷嬷。
“这支簪子怎么样?”秦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夫人戴什么都好看。”齐嬷嬷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她想起这些年秦莜待她的种种,那些送来的衣裳,那些坐在床边的探望,那些逢年过节的邀约。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每一次都适可而止,从不敢过分亲近,也从不肯疏远怠慢。
就好像……好像在等她。等她跨过心里那道坎,等她肯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叶桑宁忽然有些心酸。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的声音停了。一阵窸窣的响动后,门开了。
秦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刚梳好,还未来得及戴簪子。她看着叶桑宁,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桑……桑桑?”秦莜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桑宁看着她。晨光落在秦莜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惊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来给您请安。”叶桑宁说。
秦莜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开,伸手去拉叶桑宁的手。那手有些凉,微微发抖。
“快、快进来。”秦莜的声音哽咽着,“吃过了吗?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母亲。”叶桑宁打断她。
秦莜愣了一下。
叶桑宁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陈设和她记忆中不同了,秦莜的妆奁,秦莜的绣架,秦莜平日里看的话本。
可那些大的东西没变。那张紫檀木的架子床还在,她母亲用过的那张。那扇雕花的屏风还在,上头是她母亲最喜欢的百蝶图。那扇窗还在,窗外的海棠还在,窗下的书案还在。一切都还在。
秦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轻声说:“你娘用过的东西,我都留着。一样没动。”
叶桑宁没有说话。
秦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我怕动了,你就更不来了。”
叶桑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秦莜。秦莜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讨好,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叶桑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莜却已经收起了那副表情,换上笑脸,招呼齐嬷嬷:“快去沏茶,拿那罐新送来的龙井。再去厨房说一声,让做几样大小姐爱吃的点心。”